褪色的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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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周围的声音嘈杂,有工厂里特有的机器声在轰鸣,但是,寂寞仍然像一只无形的手挤压着胸口。我是一个小学高年级的学生,被派到这个汽车修理厂学习已经有一个多月了。每天早上我和工人们一起进厂,然后坐在为我指定的一个车间的角落,默默地注视着他们一边说笑,一边慢慢地换上工装。有时候,他们会因为一件很小的事高兴老半天,相互打趣,发出一阵又一阵爽朗的笑声。他们中间没有人会在乎我的存在,一个相貌平凡,做什么事都不叫他们放心的女孩。只有一个年长的师傅,会用他粗大的手掌摸摸我的脑袋,让我替他干点轻松的活。余下来的时间里,我就好像车间里一个不大常用的零件,默默地沉寂着。 就在这样的一天下午,四点钟,我们全体人员被集合在操场,听重要的广播。这是一个疲惫的下午,但是广播里传出的竟然是能够穿透我们心脏的,令我们难以理解的声音。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离开了我们,这晴天霹雳般的消息,让所有的人惊惧万分,我们打小是学着毛主席的语录长大的,从来没有想过他老人家会丢下我们不管。所以起先是不敢相信,后来,觉得世界的末日就要来临,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了。接着,带我们进厂的一位女老师晕了过去。她身边的同学抱着老师突然失声痛哭。在片刻的愣怔之后,坐在地上的,倚在篮球架上的,原本背靠背坐着的漫不经心的人全都哭出了声。 空虚的日子,就这样突然中断,学工、学农的同学迅速回到了学校,同学们终日不敢大声言语,做着白色的小花,观察着老师们忍受失去领袖的痛苦的神色。回到家里,家长们一样悲痛欲绝,只是他们做的花比我们做的要大,颜色也要丰富一些。紧挨着我们生物研究所大院的是塑料厂,他们厂做的花圈是用散发着光泽和气味的塑料做的,显得高贵而神秘。 那时候,商店里卖布的柜台,可以任由女孩子挑选白色的布料,我挑了一段发亮的白绸,再由锁线的人免费锁了线,扎在我黑色的长发上。 学校里,老师的神情是异常悲哀的,这不得不让我再度陷入无限压抑的气氛中,紧张而有序地和同学们一起赶制花圈,做黑纱,或者爬在地上用锯末渣擦拭灵堂的水泥地。记忆中,那时候的天空比平日里低沉了许多,而且毫无色彩。 最后一次隆重的追悼大会是在火车站前的广场上,但是因为人多,所以我们站在远离主席台的马路上。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只能看见成千上万俯着身子的黑沉沉的背影。可能是太疲倦了,我和我的同学已经哭不出来了,但是呼啸而过的救护车还是传达给我们一个信息,又有人因为悲伤过度失去了知觉。这使我感到非常内疚。 之后,我们很快结束了小学生活,也失去了和所有同学的联系。最要好的同学林惠敏不知去向,那是我第一次除去父母家人外,对一个人产生留恋的感觉。我喜欢她,至今还记得她可爱的模样,微微卷曲的短发和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 在父亲上过学的湟川中学里,我度过了六年中学生活。因为学校经常分班,我和许多同学在同一间教室里念过书,也交过很多朋友。可是,从小学一同分过来的同学却只有一个,他是一个男生,我们从不说话。 迄今算来,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然而为什么中学时代的生活比现在正在发生的事还要清晰得多呢。我经常身不由己地想起那个年代,一些早熟的女同学已经知道怎样打扮自己才能吸引男同学的目光。一般最快捷、简便的方法,就是打自己头发的主意,我很羡慕我们班上一个叫高丽的女同学,她的肤色很白净,眉毛又细又黑,齐眉的刘海儿总是被她卷得疏落有致,优美地点缀在光洁的额头上,看上去妩媚娇嫩,而且她还有各色的纱巾在白皙的脖子上换来换去。但是遗憾得很,到了初中快毕业的那一年,我们班的男同学似乎还停留在愚钝的状态,丝毫没有察觉女同学的变化。那个时候,我早已听不懂数学课的内容,如果能在课堂上保持安静的话,必是爬在桌上偷看藏在课桌里的小说,有时因事离去的老师带给同学们的意外的狂喜和一阵骚乱是我感觉不到的。那一阶段,我时常晕晕乎乎地沉浸在小说主人公的悲伤情绪中不能自拔,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远离尘世。 马上就要毕业了,父亲从上海出差回来,带给我意想不到的礼物,一双高跟的银色透明的塑料凉鞋,简直和灰姑娘的水晶鞋一样富丽典雅。我记得,我穿上它的那天早晨,连树上栗色的小鸟都看见了一个爱美的小姑娘从它们面前走过,神色不安,叽叽喳喳地闹着。可是班上一屋子的同学,谁也没有在意。 许多年后,在同学的聚会上,大家居然不约而同地回忆起班主任在课堂上随意离去的隐秘情节。实际上,十二三岁的我们已经具备了洞察秋毫的能力,只是我们的精神形成期不曾遇到过一位善解人意。为我们着想的老师。在那个尚未定型的年代,八十年代初,我们像一丛无人修剪的野草弥漫在我们的父辈痛失大好时光的伤感中,并随心所欲地疯长。等到理智告诉我们,应该面对高考,考虑自己的前程时,我本人和许多同学一样已经收不住自己散乱的脚步了。 高中同学的聚会,是一场盛会,又仿佛含着无以言状的痛苦。人到中年以后,还能够在片刻的犹豫后认出各自的面孔,真算得上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二十多年的岁月,像做梦一样长,又似梦后一样渺茫。为了生活和抚育孩子,我们尽心地工作,虽然面颊上染上了岁月的阴影,但是见面的时候,谁也不愿意诉说内心的忧伤。然而,我们这些失去一半人生的人,说起高中时候的事竟是想不到地快乐。许许多多的细枝末节,每个人当时的模样以及神态都一一浮现。最令我惊讶的是,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我们班上还有一对成婚的夫妻,他们的保密工作做得多好啊。能和高中的同学结婚简直就是奇迹,而且是那么的美妙。那一天,我们高中班的班主任老师也来了,因为同样是数学老师,所以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他只在乎那些学习好的同学,也是在那一天,我才知道,我们班上当年考上大学的有十几个,其中两个是挺顽皮捣蛋的。可是那一年,我几乎从班主任那儿拿不到毕业证了,而且擅于幻想的我,在同学们就读大学历史系、外语系的日子里。一直沉浸在当一名歌唱家或舞蹈演员的幻梦里。 时至今日,我还能想起当年在染红西天的落日下,我的梦破灭时满怀的悲伤。那时候,父亲忙于自己新生的家庭,只有一个女同学与我交往,她参了军,是总后通讯站的一名女兵,虽然前途有了着落,但是新的更加沉重的烦恼还需要我们彼此相互安慰。 那是一个多么无助,需要爱的年龄,十六七岁脆弱的心理和异常敏感的身体。每一片无端的落叶和每一朵来历不明的黑云都会让我伤心不已。 等待开花的心情和现在看到这么多的同学成长起来的感觉大不一样了。好像这二十多年的时光要比一颗樱桃树的花期还要短。倏忽之间,女同学和男同学都成热了,懂事了,有了各自的事业和付出的爱。更重要的是,这种见面的方式,让我们重温了我们短暂的少年时代和那个年代特有的简洁的思想,即使是沉重的往事,也会让我们激动不已。人生一世,要经历的事有千百种,但是多半一边经历一边就消失了,没有一件事情能够像儿时的事情那样鲜明;人生一世,出门便可遇上千百人,但是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像少年时的朋友一样记忆犹新。 所以,当有人提议再次聚会时,我是那样的高兴,盼望这样的日子快一点到来。可是,最近一次的小型聚会中碰到的一个人却迅速打消了这种愉快的念头,让我安静下来,沉入缺少光明和温暖的场所。也许再过二十年,这种感觉又会像我们看待二十年前高中时代的困惑一样容易诠释吧!但是目前,它却令我难过。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我在开头提到的,那个唯一同我一起分到湟川中学的男同学。他叫张强,我已经整整有二十四年没有见到过他了。可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尽管他已经略显苍老,身材有些臃肿。周日下午,两个高中的同学约我,没想到张强也在,他可是我小学六年,中学三年,高中二年同过学的人,当然,那天也是我们第一次说话。现在的中学生可能想象不到,我们上学那会儿,男生和女生大多是不说话的。不过,这并不影响我们之间的交流。我们说了很多很多的话,把二十四年前想说的话都说尽了。 张强个头不高,总是坐在前排,上课的时候和下课的时候一样不大安静。他心眼挺好,爱帮助同学。记得我们学校有一次积肥,我们小组没地方弄肥料,他就把自己不知从哪儿掏来的鸡粪和我们一架子车的煤灰搅和在一起,算是帮我们交了差,那一次我可没少从心里感激他。 印象中,我老觉着他的家就在我学过工的汽车二厂,因为那时在我无聊的时间里,常常可以见到他与另外几个男生像主人一样穿行在各个车间,和师傅们挺热乎的,所以我问他,你们家还住在汽车二厂?他摇摇头,你记错了吧,我的家一直在二医院,就是现在我还是和母亲一起住在二医院。那么,是我搞错了。你记得主席逝世那天,我们在哪儿吗?他笑了,怎么不记得,就在二厂的篮球场,我哭得差点背过气去。他这一说,我也想起来了,他可是我们班男生中哭得最厉害的一个。那时候,可真行啊。他抿住嘴唇,叹了口气。 两位高中班的男生,算得上是一对患难之交,没喝多少酒,就开始抢着说话。我没来之前,张强一口没喝,现在见了我这二十四年没见面的老同学,又忍不住喝了。不过,张强很快就有点醉了,也不知是他的酒量小,还是像他说的,头一天喝多了。为什么同学聚会从没有见过你啊,下一次会来吗?我问张强,张强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十分喜欢聚会,我下岗好几年了,现在在一个派出所打工。母亲一直病在床上,我们一家三口就守在她身边。这样也好,他睁大一双发红的眼睛,盯着不知所措的我。我自己买不起房子,正好赖在母亲家里。我愣了一下,不敢抬头看他。是不是过得好的同学都热衷于聚会啊,他用有些干涩的语气说话,眼睛直视着我,把我从雾里拉回了现实,我的心开始颤抖。 张强彻底醉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握住我的手。今天能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但是我得早点回去,我们有机会再聊。张强走了,他执意不肯让我们送他,看着他歪歪斜斜下楼的背影,我心里很不舒服。我想,我恐怕很难有机会再见到他了。 那天,因为张强的那番话,我们几个都有些伤感。我和张强曾经一起经历了学工、学农、主席离开我们的日子,又一起上中学、高中,最后又都失去了联系,不知去向。二十多年后失散的同学聚在一起,比当年还要亲热,只是我们从来没有体谅过张强的难处,张强的感受。就像自以为是的我们,抛弃了他,让他独自上了路。 过了几天,又从一个同学那儿得知我们高中班的同学,一个喜欢读历史书,嘴角常挂着笑意的男同学在南京因为肝病去世了。虽然自从毕业后再也没有见到他,但是,这之后,他的深色的皮肤,黑黑的眼睛,棱角分明的聪慧的脸却不时出现在我的脑海。 此时,窗外没有月光,凉风吹了进来,高原四月的夜晚像冬季一样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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