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常佩服弗洛伊德对达·芬奇《蒙娜丽莎》的解读。这位天才的心理学家认为,达·芬奇面对贵妇人蒙娜丽莎写真时,他忽然产生灵感,把童年睡梦中反复见到并铭记一生的妈妈的微笑,借这位贵妇人的嘴角表现出来,成为世界艺术之谜。而我以为,画家从妈妈的微笑里读到的,是她可怜的孤独。——当画家还没出生时,他的父亲就狠心地抛弃他的母亲,让他永远无法改变作为私生子的命运;故而这位可怜的母亲常常在儿子睡觉的时候,用情殇无奈的微笑端详她的孤儿,表现出不同于一般母亲的怜爱;她的怜爱里包含着她失去恋人、儿子没有父亲的孤独。在我母亲去世后的九年里,每当读这幅画的时候,我总是自然想起我妈妈的孤独。
我妈妈年轻的时候,是一个性格开朗、率情率性的人,在家里是个“女权主义者”,由她风风火火主持家政。她与娘家兄姐和本族家兄相处密切,甚至把侄子们当自己儿子呵护。同时,我妈还喜欢结干亲,什么拜干娘干姐妹,认干儿干女儿,在我出生后还给邻居奶过一个哑女孩儿,也算干女儿,等等,拉了很多亲戚。于是以我妈为中心,我家又建立了一个很密切很热闹的准亲戚关系网。这样,我妈常年热热闹闹接待来客与走访亲戚,而且乐此不疲。逢到这种场合,她十有八九坐下来与亲戚朋友玩老家的那种纸牌,那可是她一生最大的爱好,经常一打就是一个通宵。我屁颠颠跟在妈妈后面吃喝玩乐,挺开心也无忧无虑。记得有一回,妈在大舅家一定要打完八圈牌,才摸黑带我回家。我年幼不懂事,刚上路就哭闹着要妈驮我。至今我还记得妈受折腾的情景:我压得她气喘吁吁,瘦小的身躯颠颠悠悠,因缠足而畸形的双脚摇摇晃晃,每挪动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就这样在乡间小路上踉踉跄跄地背了我四里多路。到家时我却在妈背上睡熟了。父亲冲妈说不该这么贪牌,更不该这样宠我,妈回答说,“我惯我的伢儿”。那个时候,妈妈是个快乐女人,宁可吃这样的苦,决不肯放弃“牌文化”给她的乐。她活得潇洒,只有劳累没有孤独,只有微笑没有眼泪。亲戚朋友邻居都夸她心地善良,处世圆融,待人满心眼儿真诚。
妈妈不孤独,根本的原因是有她的儿女让她任劳任怨,在对儿女的养育中饱尝做母亲的艰辛。父母养育了我们兄妹四个:大哥、我、大妹和小妹。其中,大妹是从朋友家领的;她生母家境太穷苦,眼看要把她弄死,我妈怜惜而收做养女。其实在旧社会的乡村,我家境也穷。解放初期妈生下小妹后,遇上政治运动,四岁时却把她过继给了无子女的邻里。那时作为老党员的妈妈,必须到乡政府集中住宿,参加整党,并规定既不准请假,又不准带孩子去;再说,父亲长年在外搞水上运输,家里又没有老人帮助带孩子,万般无耐之下,妈才出此下策。多少年来,小妹一直为此事抱怨妈妈的不通情理,领养别人家的一个女儿,却把自己的一个亲生女儿送给别人;后来因为我与哥不在她身边,甚至还招女婿让大妹夫入赘我家,――这就是我妈妈的看似错谬的逻辑。看上去妈妈心狠,其实她暗地里不知掉过多少泪。我问过妈的理由,她说:为她将来有个好报应啊!妈妈认为疼爱比财富更重要,小妹只有在无嗣夫妻那里才能得到更多的疼爱,过上独养女儿的舒心日子。后来那户人家果真很疼小妹,她上小学时,只要遇到刮风下雨,总是那位慈父驮着她来回接送。
我想,父母孤独感的产生与儿女长大成人有极大关系,尤其是儿女们背井离乡之后。我第一次感觉妈妈的孤独,是哥哥当兵的时候。那是1955年春天,妈妈亲自送哥哥到县城集中,然后去青岛某海军部队服兵役。她没随送子参军的众乡亲径直回家,而是从县城到读初中的马塘镇来看我。记得我随妈妈到一家饭店里坐下,只见她什么也不想吃,只要了一小瓶(二两五)白酒,一碟螺蛳,就算中饭了。平时白晰的脸颊变得蜡黄而憔悴,两眼通红而浮肿,她不说话,平时只喝米酒﹑不喝白酒的妈妈,此时此刻喝着苦辣的酒,目光一直呆呆地盯住我。我心里明白,哥走了,妈从此身边只留下我一个儿子,心里充满离别的痛苦;我还明白,那呆呆目光里有她说不出的担忧>>临走时妈喃喃地说:“我真呆,我还没教会伢儿洗衣服呢>>”
我离开老家到扬州上大学,妈妈的喜悦远远超过了她的担忧。因为我考上大学,成了我家祖祖辈辈第一个大学生,终于圆了她“望子成龙”的梦。读小学时老师们都夸奖我天资聪明,加上我爱读书,不识字的爸妈一心巴望着我能够为家族出个秀才。妈妈为此还把她唯一的金戒指戴在我手上,一直到上初中我不肯戴为止。只要功课考试拿了满分,或者在全班拿了第一,妈就笑得合不拢嘴。或者煮鸡蛋,或者烧排骨,或者弄别的什么好吃的,以示对我的奖励。我能吃到的,哥妹们却吃不到。妈妈偏爱偏心偏执,正是这种另类的教育方法,成为我用功读书的最大动力,我好象不为别的,只为讨妈妈的欢心。我考上了大学,别提父母有多兴奋与骄傲了,妈妈乐得哭了几个晚上。后来,我留校做教师再后来当了教授,我在两老人的心目中俨然成了他们最大的骄傲了。妈妈得到了圆梦的快慰,但是,我妈妈万万没有想到,从此她的小儿子离开家,长期客居扬州,平时想见就难了。是我,年年岁岁给了我妈太多太多的思念之苦。当然,也是我的不是,只顾及忙我的工作而很少回家,给她老人家制造了晚年太多太久的孤独。
我的一双儿女都是我妈帮助带的,差不多耗费了她的10年时间。对她来说,这期间丢下其他三个儿女专来帮我,想想真不容易。在妈进入老年之后,还有几个10年呢?我儿子牛子出生的时候,妈就来扬州照顾儿媳,帮助烧饭带婴儿;在孩子断奶后,妈就把孙子带回老家抚养。五岁时,我再接儿子到扬州来上幼儿园。接着我女儿敏子出生,又同样让妈按如此模式操劳和折腾了五年。在这10年期间,妈真的生活在孤独里,在老家时则不放心扬州的我们,在扬州时又不放心老家的父亲与哥妹们,真的让妈妈操碎了心。尤其在扬州,妈妈几乎陷入一座寂寞的孤岛。与周围的世界隔绝,一门心思忙家务,与邻居几乎不打交道。那时我住筒子楼,妈妈只有在公共洗手间洗菜洗衣服,或者抱着孩子在走廊里哄着的时候,才跟邻居很有礼貌地寒暄几句。跟她处得比较熟的,是同事的母亲封老太和王老太;后来封妈妈搬家走了,过些时王妈妈又尽其天年,我妈就更冷清了。妈在扬州待得住,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婆媳相处甚睦。儿媳生第一个孩子时,妈宠得她一个月不下床,夜里总是带婴儿睡,真心把她当做自己的女儿。儿媳对我妈也真心。说件小事吧,她总是把医院供给的夜餐包子带回家,自己舍不得吃,带回两个自然两个孩子的,带三个,这第三个包子就一定是我妈吃。妈为了我这个小家,默默饮着那份孤独。她不逛街,不串门,也没地方打牌,家里连个收音机也没有,真苦了她了。我在家时尽可能陪她聊些老家的陈年旧事,但更多的还是忙自己的事情。白天,两个孩子上学去了,妈一只手托着下巴,枯坐在厨房里自言自语,不知叽咕些什么。无疑,她一定是想老家了>>我现在才悟出,生命个体总隶属于一方热土,总有其相对稳定的家庭亲情、亲戚朋友、同学同事的情感世界的圈子,只有在这个圈子里,生命个体才会一任其性﹑自由快乐的。一个背井离乡的人总要探亲,或者寻根,或者在年老时叶落归根,这是人的“本土性”使然,其实寻找的就是纯朴的“本土情”,――这个圈子里才会有的自由与快乐。
如今,我渐渐老了,我才真正读懂了妈妈的孤独。我永远忘不了在我做了两个孩子的父亲之后,妈妈给我的一次吻。那是在打倒“四人帮”之后的一个春节,也是妈在扬州过的最后的一个春节。平时因为经济拮据,夫妻两人的工资加起来才有86元,所以每天平均菜金只有一元左右,全家隔三差五的才能吃上一回肉。那个大年夜,妈妈忙碌了一桌菜,鱼肉蛋的什么都有,还做了老家风味的烩鱼,一家人坐下来吃,也够奢侈的了。这里没有妈妈爱喝的家乡米酒,只有酒精度很高的白酒,请妈与我一起喝,她就爽快地答应了。桌子上真热闹,一会儿孙子要肉圆,孙女要烩鱼,一会儿这个要皮蛋,那个要花生米,看着小伢儿闹腾,妈妈一边喝着酒,一边咧着嘴笑。妈说:“一年中十回有十回忙给客人吃,只有年夜饭这一顿忙给自家吃。儿子,媳妇啊,两个人苦了一年了,也放开来吃吧!”她说着,忙不停地给我们碗里夹菜。听妈说得很有道理,于是我大口吃起肉来,一连狂吃了十来块,妈妈见我如此大吃大嚼,更乐了,竟然咕嘟一声把一杯白酒干了。我从没见妈这么痛快地喝白酒,足见她享受儿孙亲情的筵宴,是怎样的陶醉舒畅了。不知什么时候,妈见儿媳亲起两个孩子来,而且越亲越热乎;妈妈受到感染,站起来说:
“你惯(吻)你的儿子,我也惯惯我的儿子!”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妈就来到我面前了;毕竟30多岁的人了,我接受妈妈的吻还有点不好意思呢。我猫下腰,投进妈的怀抱,让她老人家在脸上左一口右一口地亲。我忽然感觉自己回到孩童时代,又一次次重温妈妈的亲吻。——吃饭不再剩饭了,妈吻我;不尿床了,妈吻我;从小学里拿回成绩单,妈吻我;打牌赢了钱了,她也吻我>>多少年后,每当想起那个难忘的大年夜,我脸颊上就立即漾起妈妈温热的吻,进而久久地温热我的心。同时我想到,那是出于妈妈太深的孤独,是妈妈孤独情绪的一次逆向发泄>>
从那个难忘的春节之后,我再也留不住了,妈就回了老家,从此再也没有来过扬州。她走亲戚,玩纸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总算过了一段自由自在的日子。父亲去世前后,妈害了一场大病,卧床不起。可她执意让大哥驮着,到灵堂前颤抖着身子给父亲磕了三个头。虽说在家里“女权”了一辈子,可毕竟是患难与共的夫妻,妈失去老伴儿远比我们失去父亲更悲痛。后来身体虽说基本上恢复健康,可失去老伴儿之后妈的精神日见颓唐,形容日见憔悴;她甚至连纸牌也玩不了,只能在牌桌边当看客。有一年我春节前回老家,妈妈就坐在门前的小板凳上等我上抓住她的拐杖,眼睛向村口的桥上巴望。天色渐黑,在嗖嗖呼叫的寒风中,妈冻冷的泪水鼻涕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我问:“你何苦坐在门口呢?”妈见我忽然出现,又惊又喜地说:“等你啊。没见你从桥上过来嘛。”我忙给妈擦脸,这才想起妈事先知道我当天回来,才让她望眼欲穿,苦苦期待。此情此景,真使我的心凄凉得发酸。
妈在最后两三年,渐渐失却记忆力,身体也渐渐消瘦。可她很要强,脾气也特怪,不靠儿女,坚持一个人料理自己的生活。她没白疼领养的大妹,多亏住得不远的大妹,每天早晚去侍侯她。大哥与小妹也十天半月地从南通﹑马塘带吃的回家看她。算我看妈的次数最少,可最让她牵挂的却是我。到最后的几个月,妈得了老年痴呆症,不认得左邻右舍;再到后来,连她的儿女也都不认识。即使到了这个时侯,妈居然认得出每一张纸牌,奇了,八饼决不会认作八万,九万也决不会认作九条;我与小妹试着跟她玩过一次,她胡了,竟然没出错一张牌,真让人不可思议。弥留之际,我真没想到,最后竟然认出我来了。只要见到是我,妈眼睛就突然发亮,嘴巴就张合着想说话,右手就紧紧抓住我的手不放。我问她“我是谁”,她吃力地回答:“我的伢儿。”此时,妈妈心中还有我。1997年12月1日,妈妈走完她的路,享年84岁。
最后的两三年里,妈总是对我说,她不冷清也不孤单,别因牵挂她而影响工作。她说,家里有三个“人”:她﹑一只黄鸡﹑一只花猫。她说,每天煮一袋方便面,也分给鸡猫各吃一点儿,它们就“啯啯啊”“妙呜啦”叫得很欢。她说,白天黄鸡总是围着她转,等着她,从烧火的稻草上抺些剩谷给它吃。她还告诉我,那只花猫既乖也怪,尝到方便面里的荤腥味了,不能天天吃到鱼也就习惯了;晚上总是钻到她的被窝里给她暖脚,陪它的主人睡觉。有一次我回家扑了空,刚巧当天妈被小妹接走,晚上就睡在妈的床上。可一会儿,花猫就来挠房门,我一开门它就扑进来了。待它上床发现我不是它的主人,它就“妙呜妙呜”地叫闹着要出门。半夜它又进进出出,如此反复几次。我终于明白,猫也通人性,它比我还急,正在焦躁地寻找我的妈妈。妈妈啊,从儿子上大学之后我就给了你大半生的牵挂,也同时给了你几十年的孤独,你却默默忍受﹑无怨无悔;儿子亏欠你的太多太多!呜呼!我常想,在你生前我如是一只小花猫,能够乖巧而温驯地陪伴着你,才可能回报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