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精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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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村里,母亲是纳鞋底、出鞋样的好手。有两件事让我至今记忆犹新。一是母亲纳的鞋底。那白白的鞋底上成千上万个针脚,横竖斜上行,左中右合线。仿佛用尺量着画好了格子再在鞋底上一针一线纳上去的。母亲就凭一根针一支线一双手,纳得那么均匀那么整齐那么结实,简直艺术品一般。要是现在放在旅游景点,保不准会成为抢手的手工艺品。母亲是个做事十分认真的人,鞋底上那么多针脚,只要有一针纳歪了,定会拔出来重纳。我第一次穿那鞋,脚总是不忍往地上放。这是一件事。 另一件事,还是与做鞋有关。要过年了,村里的女人们都要为一家老小做新鞋,总到我家取鞋样。母亲的鞋样子是用一种黄纸剪成的,平时这些大大小小的鞋样子被夹在一本卷了边的家谱里。有人来取样了,母亲就会捧出家谱,取出鞋样,根据来人的要求,或放或收,给人家出一双适合的样子来。那鞋样子就是一张纸剪下的,看似简单,但很多人却不会,或者弄出来不成样子,做成的鞋就更丑了。但这些人做了鞋是从不留样子的。“反正有何秀兰。”何秀兰是我妈的大名。也就是说下次要做鞋了,不用愁,找我妈就行了。多少年了,我妈成为村里人的依赖。 母亲没读过一天书,是文盲,虽然有自己的名字,却一辈子不会写。但她却会写三个字:+++。这是我父亲的名字。那时候在生产队里,分草分粮记工记酬,都是用我父亲的名字,因为父亲是户主,所以母亲的名字一直没用过。在农村,女人大多不被人叫名字,人们总是喊“某某家的”,或者“某某妈”之类。妇女们互相之间也是这样。但对我妈却是个例外,总是习惯喊她的名字。我至今感激她们。她们到我家取个鞋样借升把米或者劳动累了坐在我家歇一会,从来都是直呼我妈的名字,这样让我妈的名字真正有了价值。我现在想,这是不是一种额外的尊重呢。我说不准。队里分草,在一堆草上悬一纸条,纸条上写着这家户主的名字。母亲刚开始不认识“+++”三个字,总是请别人帮忙找我家的草堆山芋堆。时间长了,就不好意思了,自己开始暗暗学。我在美孚灯下写作业,她就把那三个字拿出来琢磨。只几个晚上,她不但会认了,还会“画”这三个字了。说她会画,因为她写字的样子实在不是在写,而是在描。没有笔画顺序,她甚至根本不知道那叫什么笔画。不过画得还蛮像回事的。父亲名字中间一个字的那一横最难画,老是画不直,她就反复画,在一张旧报纸上画上上百遍,终于画直了。她很得意。母亲虽然一生只会写这三个字,但却写得有模有样。 母亲可以把鞋底纳得很漂亮,可以把父亲的名字写得很端正,但母亲改变不了生活的贫困。记忆中的贫困就是没吃没穿没地方住,一天三顿糁子粥。春三月青黄不接,是日子最为难过的时候。直到新小麦上来,菜籽也打了收了,换成油了,才可以吃一顿摊烧饼改善一下。母亲摊的饼又薄又脆,黄橙橙的,对着太阳一照,透明透明的。后来我一直将母亲的这份杰作当成一件艺术品。只是当时已惘然。记得有一次,两个城里的老太太走路走累了,坐在我家门前树阴下歇凉,讨口水喝,我妈让她们尝了她摊的饼。两位老太竟吃得舍不得走了,最后实在不过意,硬是丢了一把水果糖给我才好意思离开。我妈就不大理解:她们街上人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呵,烧饼是什么好东西呵,竟当个宝贝。 有一首歌唱道:樱桃好吃口难开。套用来就是烧饼好吃火难烧。我们要想吃到这份难得的美味,还得先劳动,那就是蹲到灶膛边烧火。烧火本是件最简单不过的事,只要把稻草麦秸打成把往灶堂里填就行了,但是母亲摊饼时,烧火成了一件难事。饼要摊得漂亮摊得完美,烧火的要求特别高。这火首先要匀,灶膛里角里角落都要烧到;二要柔,不能猛。火猛了,烧饼就会焦了枯了,母亲会在灶上发火骂人的。“死没得用的,连火都不会烧,还想吃倒头烧饼!”我们兄妹三人,每次吃烧饼前都是一次煎熬——那又薄又脆的烧饼让人垂涎欲滴,另一方面又怕坐到灶膛边挨骂。但总得有人去烧火呵,否则母亲灶上灶下地忙,那烧饼会更不成样子的。一次又一次地挨骂学乖,我们终于掌握了烧火的技巧,终于不挨骂了,母亲的烧饼也摊得越来越香脆橙黄了,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至今,那又圆又薄又脆的烧饼一直挂在我记忆的天空,照亮我平庸的生活。 说到吃,还有一样东西令我难以忘怀。秋天来了,山芋登场了。我们早一顿水煮山芋,晚一顿水煮山芋,吃得胃里直泛酸。现在的城里人把烤红薯当个宝,捧在手里左拍拍右拍拍,热乎乎地吞下去,是份享受;酒桌上也上山芋了,那是绿色食品,是保健食品;而我们那里每天的早餐晚餐,吃山芋简直就是受刑。受刑也无可奈何,还得吃。母亲也为难,知道这玩意不能长期当饭吃,但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家家如此呵。后来不知是灵感来了还是从什么地方学来了,母亲终于在山芋上做起了文章。母亲将山芋刨成丝,然后放上油,有荤油最好,再撒点蒜花,加点盐,拌匀了,然后捏成团,放到蒸笼上蒸熟。那玩意貌似肉圆,能吊人胃口,再加上放了油盐,味道与原味的山芋竟有了较大的差别,还是很能让人开胃的。尤其是那热气腾腾的像肉圆的样子,很是赢得我们的好感。山芋登场的时候,正是秋忙的时候,社员早上四五点钟就饿着肚子赶到地里上早工,上了早工回来吃早饭,饭碗一丢队长的哨子又响了。就这样连轴转,我不知道母亲哪里挤出来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捏那山芋团,还捏得那么光滑齐整精致。 在困难的日子里,最不争气的是裤子。裤子容易坏,屁股上磨出两个洞是最常见的现象。这时母亲们就会找两块布,将洞补上。补上后的裤子,屁股上长了两只眼睛,常惹同学笑话。可你今天笑话了别人,明天天说不准自己也长了。母亲是个细心人,她为避免我们被同学笑话,找来补裤子的布头总与原先的颜色大差不差,补上去不很刺眼。母亲在灯下很用心很细致地将两块布镶上,针脚又细又密又匀,补好后穿在身上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母亲做事情从不肯马虎,虽生活在贫穷之中,但母亲通过她的努力,却让这贫穷的生活过得比别人家精致。 后来上了大学,母亲就很少再有为我补衣服的机会了。母亲去世前到扬州看病,住在我家,倒为我补过一次袜子。那是夏天穿的袜子,很容易破的,脚底上有了一个洞。母亲说其它地方又不坏,扔了可惜,就拿出针来补上了。针脚还是那么又细又密又匀,母亲补好后,我一直没好意思穿;而现在,更舍不得穿了——这是现在我能看到的为数不多的带着母亲劳动印记的物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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