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岁自画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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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想起一句话“人生是痛苦与无聊之间的钟摆”,头晕已成为按时发作的毛病,许多时候我的手脚不由我的神经指挥,有时候头晕得甚至站立不起来。我怀疑我的钟摆是不是要停止了,而时好时坏的精神紧张、烦躁不安更是折磨着我,我不敢照镜子,一张没有棱角的脸,过早隆起的小腹,狗熊般臃肿的身材,企鹅般蹒跚的脚步,没有男子汉的阳刚,缺少年轻的朝气。眼角已爬满了皱纹,这又让我想起一句话:“猪的头上长满皱纹,难道它也在苦苦地思索?”十几二十岁时雄心万丈,气吞山河,仿佛一跺脚地球也要颤抖,年过三十才知天高地厚,在文化与环境双重沧桑的打磨下,口气只能是越来越小,骨气也越来越少,天地之大,找不到北,仿佛一只丧家之犬,只听一声召唤便摇尾而去。 我好饮酒但不胜酒力,常常喝得酒酣意足。平时也算木讷,三杯下肚滔滔不绝,喜笑怒骂全不顾别人的尊严。正如王蒙所说,初喝如猴子,殷勤之至,上蹿下跳,频频举杯;再喝如孔雀,沾沾自喜,自吹自擂;再喝如老虎,吆三喝四,势不可挡;喝多为猪,大石上、草地上和衣醉卧浑然不觉。酒后迎风,风萧萧兮易水寒,竟有高渐离送荆柯刺秦王一去不复返之豪情,自感悲壮不已;有时赤膊坦胸,摔瓶砸碗,滥饮狂歌,终日醺醺,而醉后则五内俱翻,痛苦不堪,自惭形秽,后悔不迭,在一次次烂醉中公私兼废,身体松垮,心也变得苍老。 体育项目,一窍不通,独爱棋牌,如痴如醉,神魂为之癫狂,志念因之邪僻,引类呼群,不分昼夜。总将娱乐场中,看作极乐世界,在胜负撞击中体验荣辱,在投骰斗牌中虚度春秋,乃到澳门葡京大酒店一掷千金方知天外有天,再不回头终将蹈海以入鱼腹。十年光阴,损去大半,幡然悔悟,悛改之日已是千疮百孔。 结婚以前,孑然一身,吃好足矣,自恃腹有几部诗书,心高气傲,视金钱如粪土。结婚后,妻下岗在家,柴米油盐,外窘迫,才思赚钱养家,赚钱则多交,多交则多求,多求则多辱。靠“搬砖头”买来卖去赚得蝇头小利,几年里双休日没有休息过,肩扛手拿,汗流浃背,遇一熟人,倍感羞愧,有时夜行千里,早晨不误上班。坚持数年,始知金钱之难,金钱之贵,竟吝啬得总嫌自己肚大贪吃。东奔西走,傍晚买菜也要货比三家,脚步匆匆,原是为存小钱于银行。梦中不再有唐诗宋词,多是与人进行讨价还价的商磋。一日,经不住朋友巧舌如簧,股海淘金,倾囊而出,待鸣金收兵,丢盔弃甲,所剩无几。又转向收藏,流连于古玩市场,奔波于野村僻乡,带着幼年的寻宝梦,投入数万资金,买回一大堆弃之墙隅的赝品,大小投资无不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陶朱公处没有取得真经。 喝酒、玩耍、赚钱已使我疲于奔命,自信全无,唯有读书还不至于祸及身心。上学时虽身处于校内而心驰于校外,听而不闻,视而不见,难以集中精力去学点东西,既没有专业也不懂技术。工作后心浮气躁,随心所欲,好读书却不求甚解,藏书数千册未曾精读一本,日记百万字,却如小孩造句不成段落,总想写点什么,至今没有一篇文章问世,妻戏谑:“买书看书,这么多年写成点啥?”我顿时面色鲜红,头低得要埋到尘埃里去。 三十三岁,功名尚未看淡,二目早已无神,志向飞驰于九霄云外,心思游离在琐事之中,想办的事很多,能办成的却很少。对工作我还算务本,谈不上热爱,也称得上尽心,力求完成好领导交办的事,太主动又怕惹人烦心。笑容可掬是在上班路上,行色匆匆是在下班途中,感觉不出周一至周五的区别。面对纷繁复杂的人际关系,我经常显得力不从心。人与人的关系日益微妙,竞争日益激烈,协调、斗争、攻击、忍让,人际关系已成为人性最具杀伤力的炮弹。正所谓泥沙俱下,鱼龙混杂。我也曾单纯,也曾热情,也曾真诚,而今变得哼哼哈哈老于世故,冷漠、圆滑、孤独。 对朋友,我也算诚心,但偶尔倾心密谈的话语,被朋友当作向上司邀宠的谈资,有一种被剥光衣服游街的尴尬,感受到彻骨的寒冷。事业小成,白马红缨,人来人往,门庭若市,自己也感到张狂与得意。偶有失落,朋友们多匆匆而过,话语寥寥,像躲避一堆六月的韭菜,自己也感到落魄与凄凉。我对自己对别人都很宽容,自己摇摇晃晃立足不稳也没有与别人争斗的资本;既不是老好人,也没有软骨病,处事既不与人相同,也不与人不同;鄙视那些自我膨胀,不懂装懂的成功者,更痛恨那种颐指气使落井下石的得意小人。 家中老幺,备受宠爱,父母投入最多,今年过七旬,本应小心服侍,以报养育之恩,而今还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他们总是想方设法排解逆子承受的压力和自寻的烦恼。 三十三岁,父母面前不孝,领导面前不忠,群众说我无能,民主测评一年倒退十名,三年后,孙山与我不争。 一言以蔽之,天下无用第一,古今不孝无双,庸且俗耳。 三十三岁,酸甜苦辣,偶遇心烦头晕更甚,心乱如麻,万念俱焚。一日,女儿半夜突醒,见我伏案涂抹,说:“爸爸,我长大也要像你一样爱学习。”我顿时热泪盈眶,信心倍增,努力吧,我至少还是女儿眼中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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