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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记忆的码头上

    日期:2008-3-19 8:52:30 来源:文/李新勇 [ ] [收藏此页] [关闭]
     江边,那静静的树
      
      车沿岷江溯流而上。在紫坪铺,没有过渡,汽车就上了盘山公路,路一面靠山,另一面对着悬崖峭壁,身首之外,万丈深渊。刚才欢腾的旅客,此时双手交叉一言不发,锁了眉头满脸惶恐。蜿蜒的山路上大巴像得了绕弯癖,在之字路上绕得津津有味。好不容易等它爬上一座山顶,一个急弯,等来的却是刻在山的另一面的之字路。向前远望,下一座山上的之字路像散落的头帕,诗意而抒情地等着我们。天空一改成都平原灰蒙蒙的面孔,干净,瓦蓝,辽远,感觉山更高,谷更深,天更远。
      车窗外渐次荒凉,一连翻了十几座荒山野岭,山上乱石嶙峋,几乎不长草,根本没有树。荒凉得让人麻木。车上旅客睡去一半。此时,我却为蓝天上的一只岩鹰兴奋。我们的车行驶在2500米以上,那岩鹰离我们大概也有2000米吧,在4000米以上的高空它是否感到缺氧?蓝蓝的天幕上,它像一个动人的标点,自信,从容,自由的使者—般翱翔在山谷上方。如果不是车窗的封闭性好,大概还能听到它深邃而寂寞的鹰哨。
      美丽而神奇的九寨真会在荒山野岭的那面吗?
      车上失望而疲惫的旅客沉沉地睡去。在没有开凿这条公路之前,大概只有岩鹰会在山岭上盘旋。这条路的路况出奇地好,只觉不断转弯,不见大的颠簸,让人想像不出,勘探和开凿这条路的人凭着怎样的智慧和力量,谁能说清有多少人为之付出了青春、梦想,其至生命。我尽力往车窗两边看,想看见如同贵昆铁路两边、野草湮没的、低矮的纪念碑。可惜没有看到,一个也没有。没有,也许是件好事,可我心里说不出的空落,甚至有些难受:真的没有?
      就在我也倦怠得快睡去的时候,山路渐渐趋缓,山上开始出现草木,绿意越来越浓,虽在六月,那个叫春天的季节正在山野上撒欢,红的、黄的、粉的山花,一团团,一簇簇,在满坡翠生生的新绿中,格外惹眼。
      我们刚走过初夏,却一脚踏进春天。
      岷江边,平缓的浅滩上有放蜂人和他们的蜜蜂,几十甚至上百个蜂房次第排开。漫山遍野的春天,正被他(它)们精心收藏。
      也开始看得见一些大树。高原上的树长相跟其他地方不大一样:要不长则不长,一长就二三十米高。不仅如此,我还在岷江边上发现了一些硕大的老树,每隔一段就有一棵。因车与树还有一段距离,辨不清是什么树,或者是毛杨,或者是榆杨。树干粗,估计要两个成人牵着手才抱得过来,青春,粗壮,结实,健康,高度都在二十米以上,青枝绿叶,生意盎然。高原植物生长缓慢,这些树大概有好几百年了,也难说有上千年。排布得如此有规律,估计不是自然生长的。树的背后一定有历史,有故事。可惜,没有人说得上来,后来在电脑上“谷歌”了一百遍也不名所以。那树就像曾经叹息“逝者如斯”的孔了那样,平静地在那容易被忽略的位置上,阅读逝川,风风雨雨,年复一年。
      树在江边静静地生长。不管是历史还是故事,对树本身并不重要。
      
      山道上的阳光
      
      车泊在加油站加油。加油站边上有卖鲜水果的,樱桃、李子、桃子、杨梅,都是刚刚从山上采摘下来的,新鲜水灵得很,从来没有用过什么农药,附近根本不可能有工厂,名副其实的环保绿色食品。大家都下车买水果。我买了三斤樱桃,每斤13元,我随口问了一句:“多少钱?”卖樱桃的妇女说:“你算嘛,我算不清楚,你算多少就是多少。”见她如此信任,又如此无奈,我估计她不会算账,我说:“一斤13元,两斤26元,三斤39元。”我想让她听明白,所以说得相当慢。她随我算了一遍,似乎也算出是39元,她高兴地说:“对头,对头。”我给了她一张50元,她又算了一小会儿,找我21元。我纠正说:“应该是11元。”她虽然收回多给的钱,可脸上还是很迷惘。我说:“39离40差1,40离50差10,10加1等于11。”她非常感激,一连说了好多个谢谢。
      旁边一个妇女向我推荐她的李子。她只有一小篮子,估计卖得就剩这点了。我本不想买被别人挑拣剩的东西,可那李子颜色很真实,香味也没有做假,也不多,刚好5元钱,就买了。可找遍所有的口袋只有4元硬币,整钞她又找不出,我问4元卖不卖,她答不卖。见我转身离去,她又说:来,卖给你。在我向车上走的时候,听见那妇女在跟别人交谈:要不是他买了你那么多樱桃,我才舍不得那么相因(四川话:便宜)卖给他,忙到这会儿,我连早饭都没吃。此时快到中午11点了,我心头一热,上车向车友找了1元硬币送过去,那妇女脸就红了——那也许是做完新娘以后很多年没有机会复习的表情——激动,内敛,羞涩,意想不到。她连说:“不要了,不要了。”
      再次启程的时候,公路两边不时出现希望小学。正值放学,孩子们行走在公路边上,老远看见我们的旅游大巴,无论大的,小的,戴红领巾的,没有戴红领巾的,都立正,右手举过额头向我们行队礼,一直到我们的汽车从他们身边经过,才把手放下来。
      我们都很感动,向他们报以热烈的欢呼,也非常迷惑。导游解释说,他们是在向我们表示感谢:九寨这个地方的旅游收入有相当部分用于兴建各种学校,游客的到来,使这些以前只能在山上放牲口的孩子有了读书机会。那些希望小学,有香港人捐的,有台湾人捐的,甚至有一所是新加坡的李光耀先生捐的,更多的,则来自游客的贡献。他们中的不少受益者已经大学毕业,正投身于家乡建设。
      心中立即充盈感动,并且隐隐有些难言的酸楚。再遇到那些自小就懂得感恩的孩子行队礼,至少我,就有落泪的冲动。
      
      美,在野性中张扬
      
      藏区村落和寺庙周围,有无数猎猎的经幡,那经幡是人类诉说期望的另一种语言。在抵达九寨以前,我们只知道容中尔甲等很少几位来自九寨的藏族歌手,却不知道,九寨是歌的世界,舞的海洋。
      抵达那晚,藏民扎西接待我们。这是普通藏民村寨中一户普通的藏民家庭。进门的时候,有人嘀咕:他们能行吗?在他们家大帐篷的火塘周围,盛情的主人早就为我们准备好了手抓羊肉、牦牛肉片,佐以蕨菜、核桃花、山木耳,喝的是青稞酒,饮的是酥油茶。英俊秀美的藏族少男少女穿梭在客人中间,殷勤地为客人斟酒添肉。宴会在扎西的歌声中开始,一曲《神奇的九寨》唱得像在放碟片,接着刚才还穿梭在客人们中间的姑娘小伙儿纷纷献艺。在九寨,豪爽而多智的藏民常常用歌声表达感受,用舞蹈表现心情,个个能歌,人人善舞。山歌、洋乐、民族舞,歌声与欢笑挤满了帐篷。在互动的时候,一个湖北姑娘被选成“压寨夫人”,让她到后台换装她不肯,主持人一声吆喝,进来四个藏族帅小伙,不由分说,将她抬出去。穿上藏装,普普通通斯斯文文的眼镜妹妹,给人感觉立马可以上镜演戏。我们团五大三粗的董先生被七搞八搞,搞成了“女婿”,披挂上放牧牦牛的行头,画了脸,匪气十足,甚是可爱。主持人给他取了个藏族名字:罗布丹珠。要他重复一遍,他说:“萝卜炖猪!”笑声差点把帐篷掀翻。
      随着动人的节奏,我们在篝火边手牵手跳起民族舞蹈,大家声嘶力竭的呐喊、狂欢。我突然发现有一样东西我已把它遗忘多年,那就是肆无忌惮的呐喊。我也出生在山区,小时候在山上放牧,我和我的伙伴们常常登上山颠,用呐喊发泄心中的情感。后来进入城市,再也 没有机会这样干。
      在这里,我们喊出城市的压郁、城市的浑浊、萎靡和病态。心情格外开朗,格外敞亮。
      第二晚,我们在一家正规歌舞团观看藏羌歌舞。刚下车,我们就被迎宾演员的相貌惊呆了。说实话,以前在电视上,各种各样的美女帅哥也算见得不少,可是,当这一群脱俗、别致的姑娘小伙儿站在面前的时候,立即感觉:以前见过的美女帅哥,那不过是被城市的脂粉精心修饰过的表面文章。这里每个演员的平均海拔都在1.70米以上,目光清澈而友好,表情真诚而谦逊,没有一点做作,更没有丝毫矫饰,淳朴、真实、健康,端庄,一颦一笑都在传播着一个民族特有的美。

     民族特色的服饰,九寨沟特色的布景,一流的灯光造型,跌宕起伏的节目配制>>那档次,让人不相信这是在大山深处。
      嗓音纯净,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歌声嘹亮,嘹亮得可以穿破所有的愁闷;音乐婉转悠扬,令人偷偷遐想。狂放中,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唱腔都都处理得那样精美细致;雅致里,却无意把民族的、野性的情怀充分释放。他们都是九寨沟土生土长的演员,他们中有不少人曾在中央电视台民族类歌手(歌曲)大赛中获得金银大奖,要换成俗得“生怕掉价”的所谓艺术家,早成了耍大牌的资本,可他们,跟其他暂时还没有出名的演员—道,尽情地演好每个节目,跳每一个舞都出汗,唱每一支歌都尽情。在众多演员中间,他们并不特别显眼,这不是因为他们普通,而是所有的演员都非常出众。
      
       走在人类童年的山道上
      
      走进九寨沟,犹如走进人类的童年。人类的童年,至少应该是在两千年前吧,甚至更加久远。那时候,天蓝,云白,风凉,树密,溪清>>后来,这一切都毁了,毁于战火刀兵,毁于人类的欲望,毁于人定胜天的妄想,毁于说不清道不明的这样那样原因。
      就连九寨沟的发现,也与人类索取的欲望有关:它的发现,源于三年前的一群伐木工人。正是他们斧下留情,为我们留下这一桢可贵的、人类早期的风景。此时的九寨,就像一枚精致的勋章,在地球上众多森林和湖泊消失隐退以后,显得鹤立鸡群、形单影只,荣耀和光彩的背后,难说没有丝丝隐痛。
      当那些看似永恒的日子一去不复返的时候,人们突然对不复存在的—切充满无尽怀念。九寨沟,就是这样一桢寄托着怀念、忧虑和忏悔的模板被精心呵护着,从树正沟、诺日朗、剑岩,到长海、扎如、天海,六大景区之间除了必需的公路外,其他均是木板栈道,栈道离地二尺许,让游人可观景,可留影,就是不能留下脚印。
      九寨是树的世界。阳坡上遍布岷杉、油松和栎树,阴披上长满铁杉、戚树和桦木。往山的高处,植物渐矮。雪线以上,高山草甸与皑皑白雪交相辉映,蔚为壮观。栈道两旁,合抱之木遮挡了来自蓝天的光线,阴阴翳翳,光阴斑驳。
      林间苔藓与落叶有十数厘米厚,空气潮乎乎的,鼻孔里全是松油的清香。在树木比较稀疏的地方,开满各色不知名的野花。
      置身林间,我们好像回到了人类的童年:腰部围着遮羞的树叶、兽皮,手执最粗糙石器和木棒的我们,没有更多的思考,连成熟的语言部没有,当然也就无所谓忧虑,目光是那样干净、纯粹,每天的头等大事是在林间为部落和自身的延续寻找什么,我们敬畏每一棵树,每一株草,我们感谢上苍赐予了这样一块神秘而丰饶的土地,我们为保卫这样—块富饶而美丽的土地流血牺牲>>
      九寨更是水的天堂。九寨的海子太多了,多得数也数不过来。据说,整个九寨沟有118个海子,12道瀑布。
      水之清,清得十数米以下游鱼碎石粒粒可数;
      水之静,倒影如画,比实景更加清晰;
      水之柔,杂卧水底的枯木还保留着当年倒下的姿势,干与枝经久不腐;
      水亦多姿,五花海色彩斑斓,犀牛海沉静如同坐禅,芦苇海的高山矮芦苇正迎来它们的春天,芦苇间,不宽的溪流像谁舞动的哈达,婉转多情。
      每一个海子都有名字,能够被我记下的很少,长海算其中之一。长海位于已经开发的九寨景区最里,湖水来自岷山千年积雪,日久天长地积累,据说水深竟达80多米。此地海拔3100多米,春天姗姗来迟,如果说刚刚走过的地方正值暮春的话,这里最多算得上孟春,岸边草木萌发,山花抱蕾。眼前的生意与远处的雪山强烈映衬。
      其次是五彩池,这也是个既没有进水口也没有出水口的湖泊,全靠高山融化的雪水和地下渗水。池水因底部分布不同矿物而颜色各异,有蓝,有黄,有白,有古铜。岸边的水痕线分明告诉我们,这个湖泊在不断变浅,这是否与地球整个变化趋势有关?有了这个念想,我的脚步有些迈不动,再看这个湖泊,就感觉它不仅像一枚钻石,更像一滴眼泪。
      九寨还是瀑布的氏族公社。海子往往跟瀑布相连,山间多台阶,一级台阶一个瀑布,有的地方一级台阶若干个瀑布,落差小的一两米,淅淅沥沥,好似春雨洒过大地,又如纤纤素指在琴键上轻拢慢敛;落差大的数十米甚至一百多米,犹像万马奔腾,又似西风吹雪,玉碎珠滚,响声雷动。最有气势的是树正沟瀑布、珍珠滩瀑布和诺日朗瀑布。站瀑布之下,就只想发笑,就只想呐喊。写的人多,略去不记。
      九寨开发时间比较晚,附会上去的人文传说几乎没有,这恰恰给后人留下无限想像的空间。要让我选择,我反对在九寨沟的山水间附会那些并不高明的人文传说,九寨应该是纯天然的。只有天然,才能表现人类的精神和灵魂。
      游程至此,我知道我们此行就该结束了。我的怀念从此启程。在记忆的码头上,为那姑娘的美丽,我愿意重返十年之前。倘若真能这样,我宁愿在九寨的山水间放牧牦牛,直到永远。为那舞姿的康健与洒脱,我愿放下我钟情多年的笔。真能如愿,九寨的锅庄边,少不了我矫健的身影。为那童话般的世界,我愿做林间一匹狼,用九寨的碧水清洗我重浊的歌喉,在九寨的山水间抒情地流浪。甚至,为那没有被污染过的牦牛肉、羊肉、蕨菜和山木耳,我愿做一个客栈的主人>>
      如果把九寨看做是诗,它是诗中的乐府;如果把九寨看做散文,它是自先秦以来最辉煌灿烂的篇章;如果把九寨看做歌曲,它是汇聚五千年人类文明的乐谱。
      没去的时候,有无尽的想像。
      去过了,是终生的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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