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我捧读《读书心态录》，眼前就出现林非先生高大、慈祥、温和的形象。这是一位多么可敬的老人啊，他不仅是一位颇负盛名的鲁迅研究和现代散文史研究的专家，写出了《鲁迅和中国文化》、《现代六十家散文札记》等大量的学术著作；也是一位亲身实践散文创作的大家，创作了许多脍炙人口的美文。他的作品充满热爱民主、反对专制、渴望爱和自由的人文思想，被翻译成多种文字走出国界。有人说“他的身上流淌着鲁迅先生的血液”，也有人称“他是中国散文界的一座山峰”，这些都是对林非先生当之无愧的赞誉。
写林非先生，我深知自己的笔力稚嫩，但又总是放之不下。我对先生仰慕已久，他的散文《浩气长存》、《母亲的爱》、《话说知青》、《离别》等名篇佳作，一直是我喜爱有加、反复研读的作品，如品尝玉液琼浆，愈读愈有滋味，愈读感受愈深。
拜访林非先生，是在秋末的一个下午。那天天气晴好，艳阳高照，暖和的阳光融融地照在身上，照进北京城，在青年学者、《散文世界》主编苏伟和北京驰讯文化传媒李剑锋的陪同下，我们来到了先生居住的六道口静淑苑。亦或是事先有约，上到一层楼梯，就听到楼上有开门的声音，我心想可能是先生已料知是我们到了。上到五楼，果不出所然，门已洞开，先生早已笑容可掬地站在门口。进得室内，没有寒暄，先生将我们让到沙发上，亲自沏茶。看着先生和蔼可亲的面容，我的心里有着几分激动，又有着几分惶恐。
作为文学道路上一个跌跌爬爬的后生，我真不知道该向林非先生请教些什么。喝着茶，看着杯中被开水浸泡开来黄得有点发黑的茶叶，我突然间冒出了谈茶叶的话题。我说这茶叶的档次很高，不知已经存放了多长时间?先生回说大概已将近一年了吧。我说这上好的茶叶没有保管好，很可惜。先生说家里的茶叶一直放在外面，该如何保管呢?我说我是江南人，江南是出茶叶的地方，上好的茶叶平时应当放在冰箱里，喝的时候取出来，这样就能保鲜，泡出来的茶色、香、味俱全。先生听了很高兴，笑着说：“你们看，春华对茶叶很懂行，原来保管茶叶也有学问呢!”一个不经意的话题，瞬间消除了我的拘谨，拉近了我和先生的距离。更让我感动的是，先生居然能记着我的名字，直呼其名，省略了姓氏，这是何等亲切的呼唤!
我观察林非先生的居室，面积不大，二室一厅。一间是书房，除一面朝南的窗户下摆放着一张写字台外，其余的三面墙壁都是书橱，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各样的书籍，有鲁迅全集、郁达夫全集、二十四史等，当然还有国内外文学大师们的著作，有知名的或不知名的朋友赠送给先生的个人专著，令人目不暇接。另一间是卧室，室内干净整洁，各类物品摆放有序。我想，先生的家里并不豪华气派，和那些达官贵人、富豪大款比起来，也许是寒酸多了。可是，这能同物类比么?就是在这样简朴的居室里，先生读书、思索，著书立说，研究鲁迅，研究当代中国散文的继承与发展，写下了多少令人叫绝的文章，感染了千千万万的读者，对当今中国乃至世界文明做出怎样的贡献?
第一次见到林非先生，是在2005年的首届中国当代散文论坛，这次是第二届。也许是天有作合，在两届散文论坛上，都是由林非先生亲自为我颁奖。参加第二届散文论坛开幕式的那天上午，先生和他的夫人肖凤女士早早就到了会场。先生刚刚落座，就被来自全国各地的与会散文作者团团围住，请先生签名。在一旁的肖凤女士不无风趣地对我说：“你看，人家签名售书，他签名不售书也忙得乐悠悠的呢!”当得知我是从江苏来的，肖凤女士热情地和我攀谈起来，她说：“我们也是老乡!”我一时语塞，诧异地问：“您也是江苏人?”肖凤女士微笑着回答：“不，我是地道的北京人，可我是你们江苏的儿媳妇呀!”我顿时醒悟，林非先生生于海门。在中国文坛上，夫妇同为知名作家的并不多见，可肖凤女士却伴随林非先生风雨同行。她是中国传媒大学的教授，也是我国当代著名的传记文学作家，先后创作出版了《萧红传》、《庐隐传》、《冰心传》等著作，深受广大读者的喜爱。说起肖凤女士走上文学道路，这其中还有一段鲜为人知的经历。她1959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当时，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挑选她去当播音员。这是多少年轻人梦寐以求的岗位啊，一夜之间可以成名，可肖凤就是不愿意去。当时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播音部负责人是邓拓的夫人丁一岚。肖凤连续三次找到丁一岚，要求放了她让她去学校教书。丁一岚说：“你这个孩子真特别，别人想进还进不来，我们让你来你却不愿意来!”是的，这就是肖凤，她热爱文学，她愿意在学校里和她的学生们共同探讨文学，在文学的天地里感受心灵的自由。在林非先生家中，我没有见到肖凤女士，先生说她应邀去上海了。这使我感到有点遗憾，不然的话，我又能多享受到一分温馨和亲热了。
在2002年的全国高考语文试卷中，曾列入了林非先生的散文《话说知音》。先生在另一篇《渴望着追求更多的知音》的文章中说：“远在自己的青年时代，我就追求着赤诚的友谊，盼望着在许多朋友之间，都能成为相互支撑和生死与共的知己，以及同声相应与击节赞叹的知音。”是啊，先生的家里常常是高朋满座，无论是学者、作家、编辑，还是慕名而来的普通读者，他都从不拒绝，热情相待。也许是先生早已知道我的心思，主动提出和我合影留念。我偎依在先生的身旁坐在沙发上拍了以后，先生又招呼我到他的书房里再拍，并签名赠与我他的两本书，一本是《林非散文选》，另一本是《读书心态录》。先生待人的真诚与善良，对青年、对文学后辈的关心和爱护、自然使我想到当下一些不大不小的官员，以及一些所谓的名流，常喜欢在普通人面前端出一种架子，或是摆出一副冷漠的面孔。两厢比对，能说这不是先生高尚的品格和感人的魅力么?
林非先生也是一位对生活十分豁达和乐观的人。他在《平庸而又奇异的历程》一文中说：“在经历了多少艰辛和忧患之后，我愈来愈变得乐观起来。眺望着生命的夕阳冉冉下降时，确实应该更豁达一点儿，更潇洒一点儿，更高兴一点儿。”我们邀请先生和我们一起用晚餐。在关门和下楼的过程中，我听到先生在高兴地哼着一支歌曲，他快乐得简直像个顽童。我们在一家酒店的包间里，仅四五人围坐在一起，一边喝着燕京啤酒，一边无拘无束地聊着关于社会、关于文学的话题。我虔诚地向先生请教目前文学界争议的有关散文创作真实与虚构的问题。先生提出：散文讲究真实应该是不需要争议的，必须确有其人其事，即使写自然山水的文章，作者也必须在现场有亲身的感悟。散文中的想象不属于虚构，是作者依托真人真事和现场展开的联想。散文最本质的特征就是真实，真人真事真情感，这是散文和其它文学样式最根本的区别。我又向先生请教现在戏说历史的小说和影视剧很多，给读者和观众造成了很多的误导。先生说，这个问题提得好，戏说历史是一个很不好的现象，历史怎能随便戏说呢?在和林非先生的交谈中，我时时感受到先生身上的那种气质和修养、精神和意志，此刻正化成一股潜流，悄悄地流进我的心田，影响着我，鼓舞着我。
拜别林非先生，北京城沉浸在万家灯火之中，遥望深邃的夜空，天上的星星眨着眼睛，一片星光灿烂。我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祝福先生和肖凤女士健康长寿；也暗暗地告诫自己，要不辱先生的教诲，努力为社会、为时代写出更好的作品!
《延河》2007年第3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