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飘零的芳踪与倩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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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前的上海,一个有月亮的夜晚——月亮应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上的一滴泪,陈旧而迷糊。”这是张爱玲《金锁记》的开头,半个世纪前的月亮早落下去了,半个世纪前的月色至今还照在心头,落花流水千帆过尽,斯人已像海棠一样凋谢,却把颜色与芬芳留在时光深处,留在物是今非的上海滩,让人久久回味与寻觅,寻觅曾经美丽苍凉宽袍大袖的芳踪与倩影—— 第一炉香:民国老房子里的苍凉岁月 梅雨之夕,我一个人坐地铁来到静安寺一带,寻找与张爱玲有关的点点滴滴,没有任何资料,只有报刊上的只言片语,只有口口相传的旧闻轶事,只有一个铁杆张迷在梅雨时节潮湿苍凉的心境——应该是一处长满苔藓的民国老房子,幽幽暗暗的房间,沉重又硕大的铸铁门锁,就是我们在《滚滚红尘》开头看到的那种,那里面深锁着张爱玲前世今生太多不堪的回忆—— 梅雨斜斜地落下来,头顶上梧桐叶子绿得真好,那是当年她坐在双层电车上摘过的叶子,玉兰花也开得正是时候,她是不喜欢的,“从来没见过开得这样邋里邋遢的花,像污秽的白手帕,又像一团皮纸抛在那里”。 我站在一个路口张望,康定东路87弄,隐约看见一片清末民初的老房子,红砖砌的墙,似有一种古墓的清凉,直觉告诉我应该就在这里,继母打了张爱玲一记耳光,然后一路锐叫着的上楼,接着父亲下来对着她一顿拳打脚踢,多年以后,这份疼痛一直留在她的心口,后来在写作《十八春》时,借姐妹打架重新演绎这一细节。 我收起伞,看到灰暗的老房子,古老的雕刻,花草的气息,雨滴、孩子的啼哭,萝卜干炒豆米的香味(那是初夏苏州上海一带市民最爱的小菜)。听说我寻找名人故居,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子踱出门来,他说:这里就是张爱玲故居,这一片全是李鸿章家产业,我祖母在此住了五十多年,老底子事她都知道。我说:花园呢?应该有一个花园。他告诉我李家花园全拆了,石雕在文革时大半被敲掉,陆小曼和徐志摩也在这里住过,前几年道路拓宽,单单把他们的爱巢拆掉了。 我很惋惜,陆小曼是张爱玲继母的闺中密友,她的家中曾挂过陆小曼的画子,张爱玲一九二零年在此出生,她被父亲囚禁的那间房子现在是一所医药中专的教室。 我呆呆地怅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恍惚间有一种人生如戏人生若梦的感觉,张爱玲的一生不就是一出戏么?刘若英和赵文煊演的《张爱玲传奇》马上要在上海卫视播出了吧,千家万户荧屏上又将重现旷世才女的一生,我不知道剧组是否在此取过镜头。只是现在,物是今非,什么也看不到了,在梅雨过后的寂寞黄昏,到哪里还能寻觅到张爱玲的芳踪与倩影? 我站在老房子阴影里发呆,夜色张开轻柔的翅膀落下来,花脚蚊子一团团飞出,檐雨滴滴答答的,似有满腹心事缠绕,老房子里的人们,照旧在安静地生活,那种萝卜干炒豆米的香气,还有别的隐约的香气,幽幽的,是张爱玲点燃的第一炉香? 第二炉香:阳台上那美丽苍凉的手势 一个微雨过后的长长午后,我来到常德路和南京西路交汇处,那里有一座鹤立鸡群的常德公寓,张爱玲和姑姑在此居住了许多年,在这里,她完成了主要代表作《倾城之恋》、《沉香屑一一第一炉香》、《沉香屑——第二炉香》、《金锁记》、《红玫瑰与白玫瑰》等,也正是在这个铁门深锁的房间里,她与胡兰成相识,直到秘密结婚。 地铁站出口就是静安寺,四下里看看,一眼就看到常德公寓。如今此楼虽已斑驳,但依旧惹眼得很,一如张爱玲的衣饰,不一定是什么华贵的料子,却自有一番惊艳在里面——我站在常德公寓紧闭的铁门前不知所措,门厅里地砖有一块坏了,想象是那年张爱玲高跟鞋踩的,说不定她脚一歪,就势跌到胡兰成的怀里,外面正下着雨,一辆黄包车等在门口,百乐门歌舞厅音乐隐隐传来,胡兰成的青布衫子淋湿了一角—— 正准备离开时,一个老人过来摸出钥匙开门,我很难堪地报出张爱玲名字,他不紧不慢地说:哦,她呀;人家走了有六七十年了,到哪里找到她啊?到美国也找不到了。他的话谶语似的,说得我心里一凉,楼道里昏暗、阴冷,有一股寒气,仿佛通往地下室,终于喘喘地来到六楼,昏暗的灯光照着一道暗绿色的铁门,我在门前站了一会儿,遥想当年胡兰成从门洞里递书信、在宽大阳台上相拥起舞的情景——呼吸着带灰尘的空气,我有过一刹那不切实际的冲动,想卖了我在莘庄的房子,买下这套张爱玲住得最久的房子,不管房主出多高的价位,也不管他有多么苛刻的要求。事实上这样的人大有人在,位于底楼的一空房就被一位香港人买走,结果让好友王家卫知道了,带着梁朝伟、张曼玉来此拍了很多镜头,那就是著名的电影《花样年华》。 据说只有女作家陈月燕有幸进入张爱玲住过的房间,看那老浴缸,看那老热水龙头的笨拙模样,禁不住上前打开水龙头,嗡——赫赫赫,一样的轰隆隆声从九泉之下发出来——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这样结构的房子不进屋却能自在地登上阳台,阳台下一片繁华景象——张爱玲是孤僻的,不喜欢应酬,公寓的阳台就是她与外界联系的唯一场所,怪不得她那么喜欢阳台。我从阳台上往下扫描,想象张爱玲从前也是在这里注视着来来往往的有轨电车,注视着那些在对面“百乐门”狂欢了一夜的先生小姐们。 小心摸索着下了楼,天色暗淡下来,灯一盏盏亮起,回望那个长长的阳台,依稀,有一个伶仃的身影,有一道美丽苍凉的手势—— 第三炉香:生命是一件爬满蚤子的华服 美丽园在华山路上,是胡兰成在上海的家,如今看来它还像是新的:砖木结构,三层小楼,独门独院,玲珑的阳台,八角形的玻璃窗,玉兰花一直开到楼窗前,年年月月开着,仿佛从前世一直开到今生,侬本痴情似的。 这地方与戏剧学院仅一墙之隔,我经常来。当年,胡兰成到常德公寓递了一封信,张爱玲第二天就忙不迭地来美丽园看他,谁不说她一辈子爱错了人,她不管,只是死心塌地地爱他。他手上女人那么多,武汉的周训德、温州的范秀美,——可她这样的人在他面前一直是低伏着,“仿佛一直低到尘埃里”,在她看来,这便是在品尝爱情的甘美,甚至,在战乱时刻,她还到温州去看他,他在逃难,回来后她把一笔稿费寄给他,三十万哪,他好像从来不给她钱,只给过一笔,她做了一件旗袍。 不管怎么说,美丽园的日子终究是美丽的两情相悦的,在那浓密的花木底下,自有一份缠绵与依恋氤氲在心头,胡兰成在《今生今世》里写道:“一日午后好天气,两人同去附近马路走走,爱玲穿一件桃红单旗袍,我说好看,她道:桃红的颜色闻得见香气。还有我爱看她穿那双绣花鞋子,是她在静安寺庙会上买的,鞋头连鞋帮绣有双凤,穿在脚上,线条非常柔和,她知我欢喜,我每次从南京回来,在房里她总要穿这双鞋。” 身出名门,吃穿自是讲究,而她特别讲究穿戴,不能与别人雷同,见过张爱玲一面的人,都会为她的衣着而惊叹,她喜欢用一种鲜明的又参差对照的色彩,像柠檬黄、大红、葱绿、桃红、士林蓝都是她做衣服常用的颜色,她不是追求简单的时髦,而是别出心裁,她的服装处处体现匠心,这种服装上的色彩与款式的追求同样与她的小说散文格调一致。有一次,她穿一套前清老样子的绣花袄裤去给一位新婚的朋友道喜,结果满座皆惊,比新娘子还出风头。 我站在美丽园弄堂口,阳光明亮,蝴蝶纷飞而起,仿佛,胡兰成与张爱玲并肩沿着便道深情款款而来,他扭头对她说:“你怎么那么高呢?这怎么可以?”民国女子并不说话,“她的脸像一朵开得满满的花。” 太阳是那么好,可惜不是月亮,在月亮底下回忆张爱玲或许更适合一些也更有况味一些。她对月亮也是情有独钟,《金锁记》里这样写道: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不免凄凉。 凄凉月色,其实是张爱玲生命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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