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你想象的那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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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鹏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我在哪里?”每次醒来,张小鹏都要想这个问题。他活动一下手脚,懒懒地睁开眼,一束阳光热烈地刺进来。他本能地把头一歪,看到了糊在墙壁上的报纸,那是一张今年五月一日的报纸,火红的标题使他兴奋:“是啊,我还活着,还是自由人!”窗外一辆推土机正在霸道地吼叫,震动着他用砖块铺就的小床,“我现在白石镇上,在砖瓦厂打工。”张小鹏眨了眨眼,自己回答了问题。他扫视屋内,一条长凳、一个电饭煲、一只木箱子,仅此而已。他忽然有些伤感,想抽支烟,又想起老板高大明,不由打了个激灵,急忙刷牙洗脸,跑到工厂的办公楼。 办公楼是三层,外墙贴着白瓷砖,在阳光的映射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厂长办公室原是一间会议室,室内横摆着一张硕大的办公桌,桌上乱糟糟地堆着报纸、电话机、一件西服、一条西裤,一条皮带像条死蛇一样垂头丧气地悬在桌角。办公室的主人也就是厂长高大明在卫生间里很响地小便,接着是抽水马桶冲水的声响。高大明开门出来,嘴角叼着根烟,他的下巴噘动了一下,示意张小鹏坐下。张小鹏挨着沙发一角坐了。高大明随手把办公桌上的衣服甩到靠背椅上,他揿灭烟头,问张小鹏:“你来这儿多长时间了?” “十个月。” “嗯,你干得不错,我决定让你当砖场车间主任,”高大明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从衬衣口袋里拍出两百块钱,“给你的奖金,这是我的私人奖赏。” 张小鹏慌忙起身接钱。 “怎么样,我待你不错吧?”高大明笑眯眯地瞅着张小鹏。 张小鹏弯了弯腰:“老板,您对我的恩情我永远记住,以后不管水里火里,我都第一个跳进去。” 高大明点头笑道:“我第一眼就看出你小子聪明,但聪明不是主要的,首先要老实,肯下苦力气,懂不懂?” “我懂。”张小鹏手里紧攥着两百块钱,高声回答。他抬头瞄了高大明一眼,感觉高老板的脸与一个人很相像,他脑子里快速搜索那个人的形象,意外发现高大明的容貌竟然与几年前的东北老板极其相像,也是宽额、大嘴、粗眉。张小鹏心里一慌,返身退出办公室时,忽略了一个台阶,脚步一个踉跄,他险些摔倒。 “哈哈,你他妈的走路小心点!”高大明在他身后大笑。 中午,张小鹏迫不及待地把自己升职的消息报告给李芳。李芳是本地女孩,比张小鹏小一岁,住在砖瓦厂附近。张小鹏与李芳相识,说来像一场戏。那时张小鹏还是个拉砖工人,整天和一帮工友在砖场拉泥制砖坯。有条乡村公路穿插在砖瓦场中间,往来车辆和行人很多。一天早上,李芳骑着自行车经过砖场时,后轮的车链卡死了,车子动不了,李芳傻了眼。其他工人看了都哂笑,全部袖手旁观。惟独张小鹏二话不说,丢下劳动车,跑到公路上为李芳修好了车链子。因为这事,李芳认识了张小鹏,两人有了来往。李芳在家是独生女,父母有招上门女婿的愿望。张小鹏是民工,没实力娶媳妇。需要和可能加在一块,两个人是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 张小鹏把升职喜讯报告给李芳,李芳也挺开心,说:“等攒够了钱,我们就把事情办了。”当时他们坐在河边的青草地上,河风吹得他们心情荡漾。好环境加上好心情,两个年轻人不免心猿意马,很快抱成一团。当张小鹏的手触及李芳的要紧处时,脑袋猛然清醒过来。他挣开李芳紧箍他的双臂,喃喃地说:“阿芳,还是等我们结婚以后吧。”李芳将头倚在张小鹏胸前,低语道:“小鹏,你真好。” 马大旺最近睡眠不好,天还黑着,他就醒了,两眼傻盯着天花板。身边的老婆睡得极死,很响地打着呼噜。老婆明显胖了,圆滚滚的一团肉,像个煤气瓶。有时候,老马会冒出一个想法:当年他退伍回来,要是不遵从父母之命,不和现在的老婆结婚,那他的生活会是怎样?老马是认真考虑过自己婚姻的,老婆是农村妇女,文化不高,嗓门挺大,时常在家里摔摔打打,搞得鸡犬不宁。老马自己的命运也特别背,活了大半辈子,没混到一官半职,也捞不到一个立功嘉奖。前几年局里最后一批福利分房,僧多粥少,上级搞积分排名,和老马同年工作的民警都分到了房子,惟独老马没有,原因是老马从未得过奖励,积的分数最少。局里对主任科员、副主任科员的提拔,老马也落后几年,原因是老马没当过中层干部。为此老婆没少发牢骚,数落老马没出息。单位上班环境不好,下班回家气氛不好,老马心里别提有多苦闷,从派出所下班后也不往家赶,时常在街头溜达,遇上个熟人,便一把拖住往酒馆里钻。老马是警察,身上穿着老虎皮,所以人家请客多,老马花钱少。因为吃饭常在一个酒馆,老马很快与酒馆老板娘春香打得火热,两人眉来眼去一段时间后,暗地里做了几回夫妻。 马大旺人长得魁梧,心里却放不下事。这不,儿子中考成绩不理想,只能进邻镇一所高中念书。这让老马大为恼火,想狠狠训斥儿子一顿,还未开口,老婆却先发制人,骂老马:“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你管过孩子没有?我呸!”老婆的言语像大街上的洒水车,一发而不可止。老马在这一点上很不满意老婆,怎么一开口就像吃了枪药似的,让她去当警察,保证干一天便被开除。老马心里这么想,嘴上可不敢说。于是,老马连连讨饶,检讨自己不关心儿子学习。老婆乘胜追击,向老马发出通牒,命令他想办法把儿子送进市一中,至少在县一中读书。老马咋舌,说:“你以为我是局长啊,就是局长也没这本事。”老婆嚷道:“你是死脑子啊,找老同学、老战友帮忙啊,不行就找所长、局长啊,平时你常说自己是老民警了,难道就多几根白头发?”老马想想老婆的话也在理,为儿子办事还讲什么困难,群众有困难还找咱们警察哩。老马拍胸脯答应下来,保证儿子上重点高中。而事实让老马碰了鼻子,如今孩子上学读书是群众最关心的话题,比关心社会治安要紧多了。所以老马请同事和战友出面协调,均不成功,一个字——钱,有钱就能进,光面子不行,到市重点三万,进县一中一万五。老马把情况向老婆汇报后,夫妻俩吵了一架。老马一激动,拍了桌子骂了娘,老婆就此罢工,白天不给他做饭,晚上不让他亲热。闹了几天后,两人都精疲力竭。 儿子的事情还没落实,春香也有困难找老马帮忙。春香最近离了婚,房子归前夫,自己得酒馆。春香想买套房子,手头缺钱,要求老马拿出五万。春香说得挺干脆,说她买了房子后,给老马一个钥匙,他什么时候想来就来,也算是他的一个家。春香不把老马当外人,向他全面开放,这让老马感动,也乐意掏钱。可关键是自己身上没钱,又不能伸手向老婆要。为了这事,老马急得嘴唇起了泡。最后他想到了战友高大明,他俩在一个部队摸打滚爬过,平日交情不浅,如今这小子办了砖瓦厂发了财,向他借钱应该没问题。想到这一点,老马心里才舒坦些。 张小鹏当车间主任没几天便遇上了事。有个本地农民要造楼房,求高大明批五万块砖头。高大明大笔一挥,同意每块砖便宜一分钱,让张小鹏立即发货。张小鹏不敢怠慢,立即指挥手下工人运砖。这时等着发货的几个苏北人不愿意了,他们骂张小鹏:“你这个新来的主任懂不懂规矩,哪有后进来先发货的道理?”张小鹏有口难言,只是连连赔笑,说厂里有规定,本地人买货优先。苏北人更不买账了,一个大个子苏北人揪住张小鹏的衣襟问:“你们认钱还是认人?要是认钱,马上给老子发货;要是认人,我先给你上上课,认识一下老子。” 张小鹏挣脱大个子苏北人,说:“你别动手动脚的好不好,我也是走南闯北的人,什么世面没见过?有些事就得这么办!”这倒是实话,别看张小鹏长得瘦小,想当年南闯广州、北游新疆,确实到过不少地方。可苏北人不当真,以为他说大话,看他个头又小,不免小觑他。大个子苏北人伸手又要抓张小鹏,被张小鹏飞起一脚,踢中了裆部。那大个子哀嚎一声,滚倒在地。其余几个苏北人同时朝他猛扑上来。张小鹏一声招呼,手下的工人操起家伙就干。一群男人你追我赶,拳来脚往,好一阵打斗,要不是有人及时跑到厂部报告,差点闹出人命来。等厂长高大明赶到,两帮子人都受了点轻伤。 高大明先是一个下马威,大骂苏北人捣乱工厂生产秩序,要叫警察来抓他们进去。可这次苏北人吃了亏,首先那个大个子被踢得够惨,虽不至于做太监,休息几天是难免的。所以苏北人毫无惧色,要求高大明赔偿损失,开除张小鹏。 一看形势不妙,高大明的脸色放缓了,同意赔偿苏北人一百块钱的医药费,让张小鹏赔礼道歉。一个白头发的苏北老汉叫嚷起来:“老板,我们就这么不值钱?起码赔一千。另外,让我们先进货,打人的小子你得送派出所!” 高大明冷笑:“你以为警察是你们老乡,记住,警察是讲法律的,谁要是捣乱工厂生产,警察铐起就走!” “让警察过来吧,到底谁有理!”苏北人一起嚷嚷。 高大明低声骂了句:“他妈的,”他掏出手机,按了号码,大声嚷道,“派出所吗,我,高大明,厂里有人闹事,对,我的厂,快过来几个警察,好好给我处理!” 派出所正在开会,张所长一本正经地念文件,马大旺和几个年轻民警埋头做记录。张所长不到三十岁,年初刚从局机关调来,一脸的书生气,开口就是“加强什么意识,构筑什么格局”。老马听着别扭,私下里对老婆说,咱们派出所一向是石板上摔乌龟——硬碰硬,这回来了个秀才,怕是不顶事。老婆嘴快,很快把老马的话给漏了出去。风声吹到张所长耳朵里,所长看马大旺的脸色就跟往常不一样了,一个劲地皱眉,拿冷眼瞟他。老马心里难受,想给所长解释,又不知如何开口。两个人就有那么一点尴尬。张所长普通话很标准,该翘舌音的发翘舌音,并能抑扬顿挫,把原本乏味的文件念得像朗诵诗歌。老马埋头做笔记,在本子上笔走龙蛇。老马当兵出身,文化不高,他认为文件没用,又臭又长,考虑实际的少,摇旗呐喊的多;但为了不驳所长面子,何况他们之间的关系又有些微妙,也就陪了些小心。要是放在以前,老马早上厕所间抽烟去了。所里的年轻人曾和他开玩笑,说老马一直把方便的时间放在开会时间,有“磨洋工”嫌疑。老马倒不生气,对他们说:“年轻人到底不懂事,现在粪便不值钱,我当兵前在老家种地,裤裆里再怎么发急也要奔回家拉。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当时大家正在吃饭,听了老马的话就咽不下了。老马看了大笑。 张所长把文件念到最后一页,他正在说“结合我所实际,我再补充几点”时,电话响了,是高大明打来的。张所长连续“嗯”了几声,随后撂下电话,朝老马盯了一眼,说老马,高大明厂子里有事,你去一趟?高大明的砖瓦厂属于白石镇龙头企业,高大明也算镇上首富,一般人他不放在眼里。张所长上任后,曾到砖瓦厂拜访高大明。高大明推脱有事,让一个副厂长接待,还不给饭吃。张所长很不高兴。马大旺暗地里给高大明打电话,问他为什么不理睬所长。高大明在电话里打哼哼,说我忙啊,和县里领导吃饭的时间也安排不出来,何况一个所长。这回砖瓦厂有事,张所长不愿亲自出马,但也不敢懈怠,命令老马去处置。 张小鹏把大个子苏北人踢倒后,心里好一阵快意。多少年了,他一直装孙子,凡事忍着。他感激高大明,是高厂长发现了他的才干,一手提拔他当了车间主任。张小鹏想不到自己也有今天的好日子,还担心是做梦,把身上的肉掐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冷静下来后,张小鹏分析自己的优点:一是肯吃苦,从来不喊累;二是不张扬,不惹事生非;三是脑筋灵活,有文化。张小鹏又想到多年前的那桩事,要是当年没出那事,他可能还不至于是个小小的车间主任,说不定早已飞黄腾达,拥有轿车和美女了。 几年前,张小鹏还是个高中生。放暑假时,他家里缺钱,下学期的学费没着落。张小鹏便跟着堂哥跑到县城,想找份临时工干。在城里兜了几天,什么活也没接到。两人横下心,乘车到了省城。省城太大了,他们像飘浮的两片树叶,摸不着一点方向。在一家饭店门口,他们遇上了那个东北老板。东北老板说带他们到西北淘金去,工资一千块打底。堂哥拖着小鹏跟东北老板去了。他们被带到一个荒芜之地,每天在溪流里淘金沙。东北老板待工人们不错,每天好吃好喝,工钱也给足。张小鹏的堂哥好赌,干了几个月,把身上的钱输了个干净,年底将近,回家交不了差。堂哥找张小鹏想办法,问他胆子大不大,有胆子就把东北老板“做”了,抢了他手里的金子,逃回四川老家享福。张小鹏不敢做,也劝堂哥,说老板待我们很好,不能恩将仇报。堂哥表面上应承,暗地里还是准备工具,趁天黑撬进老板屋里偷金子。老板被响声惊动,起身抓贼。堂哥狗急跳墙,手起一刀,把东北老板给捅了。堂哥什么也没捞到,逃进张小鹏租房里,说他捅了人,得赶紧开溜。张小鹏被吓傻了,半晌不开口。堂哥在他身上摸了一笔钱,连夜逃跑。事发后,当地警察过来破案,把堂哥列为通缉犯,也盯上了张小鹏。警察三番五次地审问他。审来审去,张小鹏就那么几句话,最后被解除嫌疑。张小鹏在淘金场再也混不下去,从此浪迹天涯。 马大旺到底是老警察,处理问题有点套路。他一到砖厂,便把几个苏北人给唬住了。老马说:“你们有话好好说,要是在这里解决不了,就到派出所去说;要是派出所解决不了,就让公安局派人来调查,大不了花半个月工夫嘛。”那个白头发苏北人听了发怒,说这件小事要花半个月处理,你这个警察怎么当的?老马笑着说:“事情复杂哩,这个小伙子下身被踢坏,你们说要休息半个月,厂长又说不需要休息,听谁的?只有法医鉴定了,所以要等很长时间。” “白头发”怔了一会,换了个笑脸,说请警察抓紧时间处理,不过要公正,公平。老马说行,现在就能处理,你们先提货,小伙子留在厂里养伤,医药费由砖厂负责,另带一日三餐,不过是和普通工人一样待遇,不搞冷盘热炒。 高大明在边上点头,说同意民警同志的意见。老马见高大明一本正经,装作和自己不熟悉,不禁暗自发笑。 几个苏北人聚在一边嘀咕了一阵子之后,“白头发”过来,说他代表全体老乡同意警察提出的解决方案,但强调一点,这只是初步协议,要是大个子真的废了,可不算完。“白头发”最后对马大旺说:“你是个好警察,不会偏袒本地人的,对不对?” “那还用说,我要是偏心,早被开除了。当然,欢迎你们监督我,包括对砖厂的产品质量,也多提宝贵意见。”老马最后一句玩笑话招得一帮子人都笑起来,“白头发”说老马像是说相声的,口才特好。 在高大明办公室,马大旺为苏北人和张小鹏写了调解协议。等张小鹏和苏北人退出后,高大明拉着老马请吃饭。老马说吃饭就免了,又看看表,对高大明说:“现在是休息时间,可以说点私人事情了。” “什么事,有话就说嘛。”高大明扔给马大旺一支“中华”,并为他点上烟。 老马摸摸头皮,说儿子中考不理想,另外自己想买套房子,手头紧,想向高大明借钱,要求不高,五万块足够。 高大明眉头一紧,半天不言语。老马看着不舒服,说:“老高,你有困难就算了,别像便秘似的,半天也拉不出来。” 高大明“唉”了一声,说:“老马,别怪我说实话,你向我借钱是弄错方向了。凡是办厂做生意的,只有向银行贷款,产值越高,越是债务累累。我可以请你吃一千块的酒席,也不能借钱给你。”马大旺听他这样说,耳朵根也红了起来。他腾地站起身,说:“他妈的,不借就算了。”说完拔腿要走。高大明在背后喊他留下吃饭。老马回头,愤愤地说:“高厂长,人都有困难,刚才我为你解决这么大的问题,你就这样拉得下脸?”高大明也不高兴了,说:“你是警察,应该为老百姓做事,这是你的职责。”老马恼了,嘴里蹦出一句:“你开着这么大的厂子,求人的机会很多,小心点。”高大明绷紧了脸,说:“我办厂发财靠的是勤劳致富,不是偷来抢来的,你不用操心!” 两个老战友不欢而散。 回到派出所,马大旺把处理结果向张所长作了汇报,并说高大明的砖厂治安混乱,得大力整治,应该重重罚款。张所长却一脸平静,说现在提倡为经济服务,公安机关不能一味地讲处罚。白石砖瓦厂是镇上的龙头企业,我们更要扶持。老马你把高大明厂里的外来人口暂住证办齐,罚款就免了。 这一天,老马带着照相机到砖厂,给厂里的外来民工拍照办证,张小鹏帮他点名叫人。高大明推说有事,躲在办公室里避而不见。老马忙了一个上午,其他人拍完了照片,老马让张小鹏也拍一张。张小鹏说好,掏出身份证给老马登记,老马细瞅身份证上的照片,咂了咂嘴,说:“照片上的人怎么不像你啊。”张小鹏说他那时年纪还小,没成人样。老马又问张小鹏是四川哪个地区,乡里有没有派出所,那里的警察怎么样?张小鹏说他好久没回家了,好多事情不清楚。边上的保安插嘴说,老马,甭闲扯了,张所长强调过好几次,不准在企业吃饭。老马伸了个懒腰,拍拍张小鹏的肩膀,说:“咱们以后多联系。” 回到派出所,老马让内勤写挂号信,调查一下张小鹏的底细。内勤问他搞到什么线索?老马说还没眉目,只是张小鹏的身份证有假,既然身份证有假,那么他这个人就有问题。内勤问他凭什么说人家身份证有假?老马说人可以长胖长瘦,可眼睛、眉毛、嘴巴都对不上号,这就有问题。内勤说你管人家的模样干啥,身份证上的照片本来模糊,别这么较真。老马摇头,心说你个毛头小子,不懂我的意图,坚持让内勤发信。内勤说写封平信吧,挂号要到邮局,多麻烦。老马很恼火,说:“算了,我自己去邮局挂号。不过邮费得给我报销。” 一个月后,马大旺发出的挂号信有了回音,当地派出所回函说“查无此人”。老马立即来了精神,给四川某地区公安局发函,并附上张小鹏的照片,还配上文字说明,恳请那里的警察认真调查。内勤看了冷笑,说发这种函有屁用,“查无此人”的回信多了,难道一个个都去调查?老马不理他,自顾去邮局寄信。 期间,高大明来过派出所一次。他与张所长一见如故,两个人在办公室里高谈阔论,讨论白石镇的时事、政治、经济和文化。老马在一边插不上话,只是一个劲地抽烟。最后他见高大明和张所长变得像情侣一般亲热,心里头有点发酸,便溜进自己办公室乱翻报纸。 高大明从所长室出来后,顺道拐进老马办公室。他甩给老马一支烟,问他儿子和房子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老马点头,说儿子上学的事办好了,房子的钱还没着落,老战友不肯帮忙啊。老马说话时,一直冻着脸,冷得能刮下一层霜来,也没请高大明入座喝茶的意思。高大明倒一脸笑容,说老战友啊,你可别记仇。那天我说话狠了点,可确实是真心话。另外我在外边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你和开酒馆的春香有瓜葛,这可不好,你是警察,要注意影响。春香是什么人,公共厕所一样的货,你也愿意进去? 老马脸上挂不住了,骂高大明多管闲事。高大明也不和他争,说有事告辞。老马叫住他,说:“老高,你厂里有颗定时炸弹,你得小心。”高大明瞪大了眼睛,问什么事?老马得意地笑,说:“你有我的信息,我掌握你厂里更大的秘密,咱们交换一下,怎么样?” 高大明贴近老马,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头差点嵌进他的肉里:“到底什么事情?” 老马神秘地笑,说事关重大,你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借我五万块钱。高大明怔了怔,随即笑道:“我是商人,得看这个信息值不值这个价。”老马憋不住了,说:“你厂里的车间主任张小鹏,可能是逃犯。”高大明愣了一下,立马笑出了声,说:“你要说别人,甚至是我,我也许会相信,可你说张小鹏,我是万万不信。这五万块钱,我不借。”老马涨红了脸,说:“你不信也罢,等我查清楚再讲给你听。不过有一条,你可别打草惊蛇。”高大明点头,说知道。 高大明一回到砖瓦厂,便把张小鹏召进自己办公室。高大明不说话,盯着张小鹏上上下下地打量。张小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两条腿不由战栗起来。过了好久,高大明叹了口气,对张小鹏说:“你跟我老实说,你到底有什么案底?你就算是杀人逃犯,也得实话实说,我会想办法帮你。”张小鹏使劲摇头,说不懂高厂长的意思。高大明猛一拍桌子,冲张小鹏吼道:“别装了,警察已经盯上了你,你到底做了什么坏事?快说!”张小鹏被高大明的气势震住,不敢再隐瞒,说了其堂哥捅了东北老板一事。听完张小鹏的叙述,高大明的脸色渐渐和缓,问张小鹏的身份证是怎么回事?张小鹏说他一直没回老家,为找工作,他托人办了张假证。高大明脸上有了笑容,说:“原来是这么回事,你没犯什么错误,你就安心在我厂里当车间主任吧,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嗯,听说你和一个本地姑娘好上了,什么时候结婚?如果钱不够,我借给你。”张小鹏心里滋生出一股温暖,轻声说:“谢谢厂长,你这么信任我,我死也甘心。”高大明呵呵一笑,说:“我相信自己的直觉,我第一眼就看出你是个聪明人,更是个好人。” 马大旺再也忍不住了。他寄出的第二封挂号信如泥牛入海,毫无音讯。他打长途电话给四川某地区的公安局,询问对张小鹏的调查情况。对方说具体情况不清楚,信也没看到,要老马再寄一封,说完就挂了电话。老马气得在桌子上擂了一拳,痛得手指头乱抖。连抽了半包香烟后,老马决定把张小鹏搞到派出所,他要严加审问,查个水落石出。 马大旺借口让张小鹏到派出所取砖瓦厂的暂住证,把张小鹏堵在了办公室。老马先是和颜悦色,让张小鹏想想,再想想,老老实实地把事情讲清楚。事情讲清了,也就没事了,有茶喝,也有饭吃。张小鹏也爽快,将其堂哥捅死东北老板的经过述说了一遍。老马一字不漏地听了,听完之后变了脸色,厉声喝问张小鹏为何避重就轻,不把自己的犯罪事实交代清楚。他的忍耐力是有限的,要是再耍花枪,一定给张小鹏颜色看。老马用力拍着桌子,命令张小鹏把事情经过再讲一遍。张小鹏照实说了,跟前面说的一样。马大旺眼里喷出了火星,他找出手铐、警棍,一样一样摆在桌子上,对张小鹏说:“我跟你客气,它们跟你不客气,你挑哪样?”张小鹏的倔劲也冒了上来,回答说:“随便你。” 马大旺动粗的时候,张所长推门进来。张所长一脸严峻,摆手制止老马,说怎么可以随便打人,不许胡来。老马有些下不了台,申辩说这个家伙可能是个逃犯,不来点狠的,他哪里肯招? 张所长正要反驳老马,高大明进来了,一同进来的还有张小鹏的女朋友李芳。李芳见张小鹏受了皮肉之苦,顿时泪如雨下,抱住张小鹏不放。李芳问张小鹏为什么挨打?张小鹏说警察怀疑他是个逃犯,他顶了嘴,所以被打。李芳拼命摇头,抱紧了张小鹏,说:“你不是坏人,是好人,我死也跟着你。”张小鹏眼里也有了泪,一字一顿地说:“你和高厂长一样,都信任我,谢谢。” 马大旺傻傻地看着这对情侣,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世界太不可思议了,为什么别人都相信这个貌不惊人的打工仔,而他所做的却徒劳无功,还被人家批评?老马心乱如麻,以至于张所长和高大明责备他的话一句也没听清。这时,他的手机铃声响了,是春香打来的。春香向他发出最后通牒:如果他不拿出五万块钱购房款,他们之间就一拍两散,春香同时保留控告马大旺玩弄女性的权利。春香的一番话,使老马全身的血液涌上头顶,他的头发有往上冲的感觉。马大旺冲着手机狂叫了一句:你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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