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住你的手 |
|
舞台上,正在表演太极拳,我坐在第一排领导席上,后面是阶梯形的座位,所有观众都在我们身后。我的位子距舞台大约不到十米的样子。我是个近视眼,在这个距离,我觉得正好。我所说的正好是指我的视觉效果,我可以把她们的体形看得清楚,然而并不是对她们的面孔可以看到纤毫毕现。那些女人在音乐的伴奏下表演得十分投入,音乐是二胡笛子琵琶之类的东西,它们都是民族乐器,正好和太极功夫交相辉映。关于民乐我还是粗通的。恐怕没有人知道我除了经常在别人的报销单上写下我的名字的手,不仅在小小的竹笛孔上运指如飞,还可以拉出二胡曲《二泉映月》和小提琴曲《千年的铁树开了花》。我坐在这里看她们表演并非装腔作势,我才是真正的内行。但我是公司的领导,我的后面才是评委,他们在给节目打分,他们可以决定哪个节目能拿一等奖或者压根和得奖不沾边。其实,不是我小瞧她们,在我熟练地玩弄那些民乐的时候,他们恐怕还不认得那些玩意儿呢。 这是夕阳红文艺演出,每年的九月,在重阳节快来的时候,公司总会把这些老人召集起来,让他们在平时只有年轻人现身的舞台展示风采。说到风采,他们的确称得上具有风采的,在人生的每个阶段都会有不同的风采。这些老人的沉稳和从容,还有他们的满头银丝,都是独特的风采和神韵。他们唱歌,跳舞,年轻人演什么他们就来什么。你看这太极拳,年轻人恐怕还玩不转呢。不过,如今这些所谓的老年人的年龄并不大,大的七十来岁,小的四十岁不到,整整一代人的差别。所以,有的看上去老态龙钟,有的倒像风韵犹存的少妇。可不是吗,女的四十岁就可以内退了。 带着这个想法,我在那些人当中比较着,看看哪个身材好一些,脸盘看不清,但还是可以分辨出来的。这时,我看见了她。我不觉一愣,心里有个什么东西跳了出来,有些模糊,慢慢地,一个形象在我的脑海里逐渐清晰起来。她成了老年啦?我一算,还真是的,二十五年过去了,她差不多四十好几了,如果办了内退,她自然就加入了退休工人行列。此后,我的眼睛像追光灯一样没有离开过她,她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一点,她仍然在全神贯注地表演着,一招一势是那样的稳健,规范,她专注,投入,我的心却有点乱了。 二十五年前,我初中毕业后,每天跟着父亲在地里干活,有空就写写画画,再不就对着月亮吹笛子,我这两样技能都是小时候从我们大院的一位姓周的兄长那里学来的。他教我画画,教我吹笛子,我也喜欢,就一直没有放下。我吹笛子和画画,都是一种打发寂寞的方式,在农村,像我这样的人自然会有怀才不遇的感觉。正在我为前途担忧的时候,四月下旬的一天,一个招工的机会改变了我的命运,我有幸来到了谢桥矿,在采煤二队当了一名采煤工。作为一名农村青年,我对新的生活充满了憧憬。生活也格外垂青我,刚到单身宿舍的时候,屋里几个工友按规定正在读报,我放下行李,他们帮我铺床,从行李卷里掉下一根竹笛,同屋的一个工友惊喜万分,他问我,你会吹笛子?我点点头。有人不相信,让我吹一段,我就吹了一段当时比较流行的曲子《扬鞭催马运粮忙》,那位工友急忙去告诉队长,那个报信的回来说,队长让我立马去一趟,我去找队长,队长又让我吹笛子。我已经从其他工友那里知道了成立宣传队的事情,我想,队长又不懂,他让我吹不过想证实一下。所以我只吹了一段,果然,他让我打住,说,来得正好,咱队也有人才啊。他拨通了一个电话,然后对我说,你去宣传队报到吧。好好干。他像大领导似的拍拍我的肩膀。我去工会文化楼,离老远就听见那里传来二胡小提琴的声音,还有人在练嗓子。我去的时候,宣传队的齐师傅已经在那里等候我了。房间里很多人,都是一些青年人,其中有个眉目清秀的女孩儿,她好像是个小头目。齐师傅让我当场吹一段,想试试我的活。也许是那个女孩子在场的原因,激发了我的表现欲,这回我没有吹《扬鞭催马运粮忙》,而是吹了一支难度更大的《塞上铁骑》。和队长一样,他在我刚吹了一小段的时候也让我打住了。只不过他比队长内行,他让我打住的意思是说,这么高的水平还用再听下去吗?从他的脸上我可以看出他对我相当满意,那个女小头目也满脸堆笑,我放心了。齐师傅让我留下来参加排练,还有半个月就要演出了。 女孩姓白,叫白菊,在工会负责宣传。那些天,我每天去文化楼排练,想和白菊呆在一起,根本不想回到队里去了。我好像就是工会的一员了。直到一天队长打电话找我时我才醒悟过来。我赶到队里,原来,队长不知从谁那里听说我会画画,就让我出一期黑板报,说矿里在进行黑板报评比。我刚参加工作,想表现好一点,就加班加点出了一期。我写美术字、画刊头画的时候,周围站着许多工友,我的耳朵里充满了赞美之词,那些话都很朴实,如“咱队的黑板报这回是盖了帽啦!”“到底是有文化的人,厉害!”“这家伙在咱队电线杆当筷子使,屈材喽!”我喜欢听这种话,它让我的发挥更加出色。所有文章都是从报刊上精选的,并且一个字一个字地工工整整地抄完了。 那次黑板报评比,我们队当仁不让地拿了一等奖。这一下让采煤二队出了名,我也出了名。我在宣传队的时候,工会副主席还向我打听过这件事,总之,我那时的感觉好极了。不久后的演出更是让我大出风头。我还和拉二胡的小李、弹扬琴的小孟一起演奏了民乐合奏《喜洋洋》,赢得满堂喝采。 五月一日的演出结束后,我立刻回到了队里。队长不让我下井了,让我干办事员,记记台帐,写写报道,有时也出黑板报。我成了队里的秀才,受人尊重。然而,我快乐不起来。我很快就找到了原因。演出结束了,一下子从热闹的文化楼回到清冷的队里,我一时难以适应,空虚得要命。睡在单宿的床上,我脑海里全是白菊的音容笑貌。说是音容笑貌,但很模糊,因为演出离开文化楼后,我再也没有去过工会,也没有理由去。白菊好像从我的生活里一下子消失了,我甚至忘记了她的模样。这让我很着急,我想立刻见到她,想找回她的模样。我在白菊下班的路上等她,终于等到了她。但是她和另一个女孩儿在一起,我们只是匆匆打了个招呼。我总算又把她找回来了,晚上睡在床上,我的眼前似乎有了一个更清晰的影像,让我大受安慰。 空闲的时候,我就去找小李,去听他拉二胡。他家离我家不远,几里路,可是却是另一个县。他老婆带着孩子,和他住在最北边的一幢楼的一间十平米的屋里。他是跟一个瞎子学的二胡,开始是瞎拉,后来又到县剧团里拜了一位老师,才开始正规训练。他常拉的曲目有瞎子阿炳的《二泉映月》、《良宵》、《听松》,还有《赛马》、《江河水》、《豫北叙事曲》等,我喜欢听他拉悲伤的曲子,听着听着就想落泪的那种,把自己感动得不行。我后来也跟着他学会了拉二胡。我们还把小孟找来,一起演奏《马兰花开》、《步步高》等,那时,谢桥矿工房最北边那幢楼经常可以听到这样的音乐在缭绕。 我就在这样日复一日地打发着我的寂寞。掐指算计着,再过四个月就到国庆节了,排练要提前一个月抽人,那样,最多再过三个月我就可以和白菊在一起了。我盼着那一天快点来到。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一个和白菊接触的好机会大大地提前到来了。矿工会要去苏州买一些乐器,因为我内行,便让我陪白菊去。我一听队长告诉我这个消息,我简直要蹦起来了。我克制着自己的激动,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我才笑出了声。我想,我有机会是老天爷给我的,我更相信是白菊推荐了我。白菊给我打来电话,说票已经订好了,临走的头天晚上,她告诉我第二天早晨六点准时在文化楼坐车,有车送我们去市里。 这天晚上我没有睡觉,半夜了,还在床上烙饼似的翻来翻去,也困,困极了,可就是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白菊。才睡着,就被一阵砸门声惊醒,我才知道已经是次日六点多了。管宿舍的老赵对睡眼惺松的我说,你睡得像个死人!还不快点儿,白菊等你等急啦!他说完,还吃吃地笑了,是那种压抑不住的笑。我立刻来了精神>> 白菊的家在苏州,她这次要回家一趟。在车上,证实了我的猜测,是她向主席建议让我陪她出来的,我很感激。她说,你为我们出了力,我们应该奖励你,给你一次出差旅游的机会。她用“你们”和“我们”把我和她分开了,但我还是很开心,因为我们俩一起了。她愿意和我一起出来,这起码说明一点:她对我印象不错。 我那时不懂什么交际,对如何讨好女孩子更是没有经验,一个农村来的青年,在那个年代,还能怎么样?也许是被突如其来的幸福冲昏了头脑,也许是对白菊的敬畏感,让我有些缩手缩脚,生怕让她不高兴,破坏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就再也不能和她在一起了。在火车上,我们对面的一对青年男女有一些亲昵的动作,我和白菊装着看不见,但是,我的心跳得像打鼓。我发现,她的脸红了。 一路上,白菊显得很高兴,她带着水果,洗好放在塑料袋里,拿出来给我吃。到了吃饭的时候,她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了烙馍和咸鸭蛋,是她头天在食堂买的。我不禁感叹,她真是个细心人。在苏州下车已经是华灯初上了,白菊带着我坐上了公共汽车,下车后,又走了一段路,就到她家了。 白菊的母亲那时也就四十来岁,给人和蔼可亲的感觉。我发现,她的眼里流露出一种疑惑,可能是对我的身份有些拿不准。果然,我听见她和白菊在屋里小声嘀咕,白菊说她妈,你瞎说什么呀?她们用苏州方言交谈,但我还是听懂了,并且听出了白菊话里那种撒骄的味道,心里很受用呢。 晚饭我们简单吃了一点,我洗了澡,和白菊家人一起看电视,白菊的父母和我聊了我一会儿便进屋了,我和白菊在客厅里一边吃着水果,一边看电视。白菊在家里穿上一身睡衣,把头发披了下来,这副样子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呈现了她的另一种美,让我感到了一种家常的亲切,好像我和她成了一家人。晚上都早早地休息了,我睡到床上后,白菊还来过我房间,检查了一下窗户,交待了一些事项,然后道了晚安才离开了。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件睡衣把她的身材勾勒得十分动人,她的腰看上去很细,臀部丰满,那件短裤依稀可辨,让我怦然心动。我真想握住她的手,拥她入怀,可是>>她突然转过身来。我的目光又与她的相遇,她莞尔一笑,带上房门。 黑暗笼罩了整个房间,白菊消失在我的眼前。 也许舟车劳顿,我一夜睡得很好。 第二天,我们去买乐器,很顺利。第三天,白菊带我去了虎丘塔、寒山寺。那些景点我真不敢恭维。虎丘塔已经有些倾斜了,用上了一些铁丝,让人望而生畏。寒山寺就巴掌那么点大,没什么看头。也许当时我的心不在那些景点上,我一直在脑子里做思想斗争,我该怎么办?白菊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对我有没有那个意思?我全然不知,所以困惑,茫然,还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痛苦。看她的样子,对我有好感,但还不足以确认那是爱情。有时我会产生一种轻飘飘的感觉,似乎白菊已是我囊中之物,非我莫属;有时又觉得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是那种她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人。有时我想,她凭什么爱我?想到这个问题,我的心就会变得冰凉。 在苏州的那几日,我就是在这种彷徨和迷茫中度过的,幸福和痛苦一起向我扑来,让我无比快乐又心乱如麻。 从苏州回来,我照常上班,日子恢复了平静。一天,队里有位工友问我是不是和白菊在谈恋爱,我想否认,又觉得没有必要否认,就采取了一种不置可否的态度。一天,班长让我接电话,说是白菊打来的。我兴冲冲地跑过去接电话,里面传来了白菊愤怒的声音,她指责我到处散布谣言,把根本没影儿的事说成了有鼻子有眼的事实。我没有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手拿话筒,嘴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额头直冒汗。白菊还在电话里哭了,她的哭声让我心如刀割,可我连一个安慰的字眼都没有给她。也许我这种态度增添了她的误解,她更加生气了,最后,她说了一句“你撒泡尿照照镜子吧!”然后电话里就传来了忙音。我想象她一定是非常气愤地把电话使劲地扣在了机座上。 先是震惊,后是困惑,然后是伤感、委屈,最后,我也生气了。我为什么没有生气的权力呢?她凭什么这样对待我?从苏州回来才几天?她的变化让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我是无辜的,我想打电话向她解释,可又觉得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这种事情越解释越弄不明白。我赌气再也不去工会排练了,我要用这种方式捍卫我的尊严,告诉人们,我也不是谁都可以欺负的。白菊不是在工会负责吗?我不去排练就等于拆她的台,少了我的笛子,那个乐队就会死气沉沉。我的缺席让那些新买的乐器派不上任何用场,想想我都要笑出声来。我甚至想到了白菊打电话来向我道歉,求我继续参加排练,她在电话里说,你可要支持我的工作哟。这时,我的倔脾气上来了,我不去,直到后来她在电话里哭了,我才答应了。这时候,我盼着国庆节的到来,再也不是希望与白菊相聚了,而是等待着一个谜团的被解开,等待着报复的快意早日到来。 可是,直到九月十号,工会还没有打电话给我们队长说抽我去排练的事儿。我彻底绝望了,难道不演节目了?我转到文化楼去打探情况,远远地就听到了唱歌和一些乐器的声音,我在那乱糟糟的声音中听到了笛子的“细嗓门儿”原来,那处声音有些躲躲闪闪,完全是怯生生的感觉,我冷笑了。他们根本就没打算找我,宁愿找一个蹩脚的家伙滥竽充数。随他去吧,有好看了。 国庆那天的演出我压根就没去看,我和几个哥们儿在矿门口的小酒店里喝酒,一边喝酒,一边划拳,老板娘李莲香像老婆似的侍侯我们,她的鼓鼓的奶子,她圆滚滚的屁股成了我们最好的下酒菜。也就是在酒桌上,我听说白菊喜欢上了机关的一个小白脸,那人的父亲是个矿领导。我喝了个酩酊大醉,被工友架回了宿舍。听同屋的工友说,我吐得一塌糊涂。 第二天我就向队长提出要求,我要下井。我觉得如果在队里继续干办事员,我可能会消沉下去。现在想想,那的确是一个英明的决定,我不知道当时的我是如何有那种果敢精神和预见性的。那个生不如死的夜晚彻底改变了我的观念。我不怕苦,不怕累,从农村出来的人,什么苦累没有吃过?再说,我年纪轻轻的,不出力干什么?我成天和工友们下井作业,上井后,弄几个菜,喝几瓶酒,睡个塌实觉,那种感觉还真不错。我有文化,所以对业务我也开始钻研,虚心学习实践经验,晚上自己啃书本,还报名自学大专。没过多久,我就当上了班长,班长不算什么,我很清楚,但这是一个必要的台阶。有了这个台阶,我才可以站到更高的位置。我仿佛看到了自己光明的未来,原来我认为离开白菊我一切都完了,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相反,离开她反倒成全了我。当了班长以后,我天天想的是队里的事,生产上的事儿。歇班时,我就和大伙一起玩,喝酒,我尽可能让自己变得粗鲁一些,像一名采煤队的队长。当然,学习的事我一直没有放松,如果想再上一步,不学习肯定不行,我不能像那些没文化的矿工,没有任何奔头,只想到月底拿钱,呆在采煤二队一直到退休,我的目标像我的胃口一样越来越大。 单位里有个小青年,姓马,小马是新分来的大学生,队长让他当了办事员。小马会写报道,经常在我们刚创刊的矿工报上发表豆腐块。我鼓励他多写稿件,有的时候我还亲自审阅他的稿件,动笔帮他改一下。他还行,很快就上路了。我说的上路,不光指他的文字功夫,更重要的是说他这个人的脑子会来事儿,懂我的意思。他写采煤二队,写队长,写书记,也写了我。写我的那篇文章他在送宣传科前让我过目,我提出了几点修改意见,即不张扬,又不保守,这小子连说“佩服”,我有些不悦,像不久,井下出了一起事故,井下皮带着火了,浓烟滚滚,幸亏我发现得早,让弟兄们戴上自救器,指挥人马迅速撤离。当时井下混乱不堪,人都慌了,不知所措。我责无旁贷地担当了指挥,带着大伙,选择了一条正确的路线往井口奔去。我带了五十五个人出来,那起事故还是牺牲了两名工友,他们跑错了路线,救护队员发现了他们的尸体。这起事故对大多数人来说是极其不幸的,但它却给我带来了命运的转变。由于我的突出表现,把事故的损失减少到了最低限度,矿上对我进行了表彰,工会为我记个人二等功。矿长对我格外感激,我知道,是我保住了他头上的乌纱帽。不久,队里让我去北京参加煤炭干部管理学院的学习,半年后,我回来就被提拔为采煤二队副队长,三个月后我就成了队长。矿务局领导来,我在队里建立和完善了各项规章制度,还实行了先进的管理方法,并且进行了安全文化建设的初步尝试,在队会议室拉起了标语,在门前立了一些宣传牌(这后来被称作形象视觉识别系统),营造了浓厚的氛围。我还写了几篇安全文化建设方面的论文,经过小马润色后,在报上发表了。在煤矿,安全是天,尤其是领导干部的天,把安全搞好了,你的仕途之路就走得顺溜了。这是上次那起皮带着火事故给我最大的教育。只要把安全搞好了,你就有了资本。一死人,你干得再好,说得天花乱坠,反而自取其辱。我从井下带出五十多人,这就是最大的功劳。 小马很敏感,立刻动笔写了报道,不久,公司党委宣传部亲自派人来采煤二队取经。当年,安全文化建设推进会就在谢桥矿召开,我在会上做了经验交流。年底,我被评为公司劳模,接着又被评为省劳模,省五一奖章获得者。一天,小马请来了报社的几位记者,在矿来宾餐厅,我和书记陪他们吃饭,还有矿宣传科的几位,我向他们敬酒,说好话,把他们弄得飘飘乎乎的。然后从矿里要了车送他们回中心区,每人一件礼品,小马和宣传科的同志带他们去歌厅唱歌,据说玩得很开心。后来,我看到报上有采煤二队的系列报道,都是记者和小马合作的,比较全面地宣传了我们。到底是记者,写得真不错。一次,和其他几个矿的队长遇到了,吃饭的时候,他们说谢桥矿是个出经验的地方,一套一套的。我笑笑,不置可否。 不久,就有消息传到我的耳朵里,白菊被那个干部公子甩了。那不是活该吗?这一步我已经料到了。听说了这件事后,我心里只难过了一小会儿,接下来竟是一种说不出的痛快。我这才发现,我的所谓进步,从一开始就是有动力的,这种动力就来自于白菊本人,一直与她有关。她伤我伤得太重。我永远也忘不了她的那句话:“你撒泡尿照照自己吧!”和她分开后,有一次我真的撒过一泡尿,想看看能不能看清我自己的面孔,结果是,能看见人影,但看不清面孔。有人说,知耻而后勇,从某种意义上讲,我得感谢白菊,是她让我有了上进的力量。可是,时过境迁,我再也不愿意想这些昔日旧情了。仕途的一帆风顺,让我把目光放得更长更远,相比之下,儿女情长显得微不足道了。再说,我已经有了女朋友,结婚的事情已经提到议事日程。她是公司中学的一名高中语文老师,上海师大毕业,不嫌弃我这个从农村来的矿工,我没有什么好说的。房子还没有买,中心区一批住宅落成,名额分到各个单位,分房方案还在制定中。 公司领导经常来矿上调研,深入下井解决问题,只要来谢桥矿,必到采煤二队,我就得陪他们开会或下井。老总对我们队的工作很满意,对我本人也流露出欣赏的神态,尽管不明显,但我仍能感受得到。这年八月,矿领导调整时,我被任命为安监站站长,副处级。这时,住房方案也出台了,我在中心区买了一套120平米的住房,只等女友放暑假结婚。 在我任职其间,谢桥矿每年都完成公司下达的各项经济技术指标,最重要的是,从未出过事故。公司共有七对矿井,三年里,都有人身伤亡事故发生,只有谢桥矿平安无事。随着资本的积累,我三年后当上了副矿长。一年后,矿长到公司当副总,我坐上矿长的交椅。又过了一年,公司那位副总调北京任职,我接替了他的位置>>一晃二十五年过去,我从一个小青年,已经步入事业辉煌的顶点,也无奈地进入了生命的秋天。 掌声响起来,我也使劲鼓掌。我抬头看了一下前方的电视屏幕,里面给了白菊一个特写镜头,是她。由于是近景,化妆过的她显得很年轻,岁月似乎并没有带给她多少沧桑感,她好像越活越年轻了。我与身边的副总老冯交流,我说这个节目太棒啦,又问他怎么看,老冯连声说不错,很见功夫!我想以此来影响评委们,让白菊这个节目拿到奖牌。身边的那位老冯把头歪过来,对我说,那个女的,那个年轻的,你知道她是谁的老婆吗?谁的老婆?我很关心这个问题。他说,就是李庄矿多种经营那个王老二。哦,我知道了。我说。王老二多年前就停薪留职了,听说发了。白菊嫁给他,我还真不知道。老大嫁作商人妇,还能好到哪里去呢?她怎么嫁给了王老二呢?生活真是让人匪夷所思。老冯是从外面才调来的,他居然比我还清楚白菊的事情,看他的样子,好像不知道我和白菊的事儿。这些年,随着岁月的推移和人事的变动,知情者越来越少。我想,我不知道白菊的情况,但她一定知道我,因为我成了公司领导,我在明处,但我不知道她对过去的事怎样看? 主持人宣布获奖名单,二等奖共有两个,白菊她们的节目是其中之一,正好是我和老冯上去颁奖。我们走上舞台时,老冯让我在前面,我便决定为白菊颁奖,心里多少有些紧张。我稳了稳情绪,大步朝白菊走去,握住了她的手,我的眼睛盯着她,只见她的眼里有泪光闪烁,脸上却洋溢着迷人的微笑!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我悄声地对她说,别这样啊,你很美,还像当年那样。真的。她点点头,还是笑。她的手柔弱无骨,有些颤抖。二十五年前,在姑苏城里的那个房间里,在那个晚上,我多想握住这双手啊,可是我不敢,这一晃就是二十五年,我们都老了>>礼仪小姐站在身边,众目睽睽之下,由不得我感慨,我赶紧把证书从礼仪小姐手里接过来,递给白菊。我说:“祝贺你!”她说:“谢谢!”然后,她举起证书向观众示意,我站在她身边,鼓掌。此时,音乐和掌声混在一起,在大厅里回响,在强烈灯光的照射下,我觉得眼前有些恍惚>> 责任编辑 张艳茜 白丁 男,1960年出生,江苏镇江人。1990年开始创作,迄今在《江南》、《小说界》、《雨花》、《北京文学》、《西湖》、《长江文艺》、《青海湖》、《阳光》等刊发表中短篇小说及文学评论60余篇。曾获中国文联文艺评论奖、芳草文学奖,全国煤矿文学乌金奖。作品被《小说选刊》、《作品与争鸣》、《短篇小说选刊》转载。著有长篇小说《蝉蜕》、散文随笔集《我的太阳》和小说集《无法开启的门》。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煤矿作家协会理事。被人看破了似的,我想,他精明得有些过头了。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