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路被游行的队伍堵住了,公共汽车一直开不过来。等到它开来了,等车的人已经很多很多了,大家拼命挤,结果把车门堵得死死的,谁也上不去。有个男人急了,大喊了一声:毛主席万岁!
前面的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叫喊吓了一跳,纷纷回头看他,他就趁着大家发愣松懈的那一刻挤了上去,还顺带把身边的一个小女孩也捎了上去。
小女孩不是他的孩子,他也不认得她,他只是看到她无望地站在挤攘的人群外,她的目光是那么的凌乱无助,又是那么的惶恐,他不知道她要到哪里去,但他想,她肯定有什么急事急着要上车。如果没有人帮助她,来十辆车她也上不去的。
他是砖瓦厂的工人,每天都要坐这趟车来来回回。逢到上中班,他会在下午一点钟左右出现在这个站台上,这时候他就有可能碰到这个女孩子。她总是很心虚,她的眼睛从来不正视别人。那天他帮助她上了车,她也只是匆匆地朝他瞥了一眼,很快就掉开了眼睛,眼帘低垂朝着车窗外。但她也不是在看外面的街景,她的神情不仅慌张而且恍惚,她的目光从来就没有停在一个固定的目标上。
砖瓦厂在城郊,他要坐到终点站才下车,小女孩每次都是坐三站,就下去了。他也曾经想了一想,小女孩下车的这个站名叫乘鱼桥。但是,这里除了一座桥,还有什么呢。还有一个医院。
他猜对了。
售票员对着黑压压的人头喊着,买票买票,前面有人查票啊。上车已经买了票的,脸上完全是笃笃定定的样子,没有买票的人想趁着混乱逃票,但是被售票员一喊,就尴尴尬尬地过来买票了,挤不过来的,就由中间的人做二传手、三传手,有时候几分钱传过去,一张票再传过来,车都要到站了,买票的人就急了,喊,快点,快点,要下车了。他是怕下车时被查票员查到了。也有的时候在传钱和传票的过程中,掉落了什么,就引起一场争吵,大家面红耳赤,当然最后总是气呼呼地分道扬镳。
查到了逃票的,都带到造反派指挥部处理。造反派指挥部不仅处理逃票的人,他们还处理其他的许多问题,甚至还可以发通缉令。有一次他们通缉一个厂的走资派,他是一个生产科长,通缉令贴在公共汽车站的站牌上,把站牌的名字都遮住了。好在大家坐熟了这一趟车,都知道这个站台是什么站台。有一位老同志站在站牌前看了半天,他好像不明白造反指挥部是个什么单位,他们是公安局吗?因为在他的印象中,只有公安局是可以发通缉令的。
砖瓦厂的这个人只是稍稍地注意了一下女孩,他就看出来了,她心虚,是因为她逃票。如果车上人很少,她会主动买票,但人多的时候,她一上车就挤到中间去,一眨眼就淹没在人堆里了。
这趟车行驶在城市的主要干线上,经常遇到游行队伍,一有游行队伍,车就晚点,一晚点,人就特别多,车就特别挤。她常常在游行队伍出现的时候出现在这个站台上。
她的个头比大人矮一点,比小孩高一点,从售票员的位置上看过来,能够看到她的一撮头发,售票员喊道,喂,那个女的,买票。女孩不吭声。售票员又喊,喂,那个女小人,你买票了没有?女孩脸通红,仍然不吭声。售票员说,你知道我说的是你,你装聋作哑以为我看不到你,你不说话就以为可以不买票?女孩仍然不说话,周围也有的人不知道售票员在说谁,四处张望,也有的人把自己手里的票举起来一点,意思是说,我买票了。女孩的头埋得更低了,现在售票员已经看不见她的一撮头发了。售票员踮起脚说,你是不是要我走过来啊?
车上的人终于知道她是在指这个小女孩,大家都看着女孩,女孩的脸一直红到脖子根。售票员开始移动了,她生了气,她要奋力地挤过人墙来收拾她。
这时候砖瓦厂的那个人说话了,他说,你别过来了,她是我的小孩,我没给她买票,我觉得她还小,不用买票的。售票员说,王师傅,我认得你,你是砖瓦厂的,你家连你四个和尚头,哪里来的女儿?他笑了笑,说,车上认的,干女儿。大家就哄笑起来。
正好车到站了,售票员开了车门,她一不留神,女孩像条泥鳅一滑,就逃了下去。售票员头伸出窗冲着她大声说,下回别让我看见你。女孩低着头匆匆地离开了车站,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售票员回头对王师傅和其他人说,别看她一副可怜相,这个小人很狡猾的,大人都弄不过她。王师傅说,你把小孩吓得,她还没到站呢,就提前下车了。售票员说,你说她是你的小孩,你帮她补票呀。王师傅说,补就补,三分钱。看他真要掏钱了,售票员又说,算了算了,又不是你的小孩。
女孩一边走一边朝后看,她走了一站路,走得气喘吁吁,心里还是慌慌的,总是觉得有人在跟踪她。她被吓着了,她几乎每天都是胆战心惊的。最后她终于走到了医院。
她没有直接走进医院,而是先在医院大门旁的空地上转了几个圈子,确信没有人跟踪她,才走进了医院。
车上的王师傅是猜对了,她是到医院来,来看在这里住院的妈妈。医院就在乘鱼桥旁边。这是一所特殊的医院。这个地方从前叫乘鱼桥,但是自从这所医院建在这里了,渐渐的,乘鱼桥就不再是乘鱼桥,它成了一个代名词。老百姓骂人的时候,就会骂道,你差不多了,你快要到乘鱼桥去了。或者说,你如此胡搅蛮缠,是从乘鱼桥逃出来的吧。
你们猜对了,乘鱼桥的医院是一所精神病院。
一个护士在走廊看到了女孩,跟她说,李小兰,你怎么到现在才来,你妈妈在哭,她说你不会来了,我跟她说你会来的。
李小兰走进医院后就像变了一个人,神情活泼起来,也开始说话了,她说,路上在游行,人很多,我是走来的。她的一只手伸进裤袋,裤袋里有两只蟹壳黄,上车前买的,开始一直热乎乎地贴着,后来因为走路的时间长了,就凉了。她把它们掏出来,包蟹壳黄的纸已经烂了,口袋里尽是芝麻屑,她把口袋翻出来,将芝麻屑拣进嘴里。护士已经走过了一段,回头看到了,说,喔哟,你个小姑娘,蟹壳黄怎么放在口袋里?李小兰裂开嘴笑了,捧着蟹壳黄走进了妈妈的病房。
李小兰在回来的路上,碰到了巷子里的三个小孩,两女一男,他们本来和李小兰是好朋友,总是在一起玩的。可自从李小兰的妈妈住进了医院,李小兰再也不和他们一起玩了,她总是躲着他们。但她越是躲他们,他们越是想找到她,想发现她的秘密。
现在他们守住了李小兰,他们有点生气,胖子推了一下李小兰,说,你老是躲开我们,你到哪里去了?不等李小兰回答,胖子又说,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妈妈出事了!李小兰说,我妈妈没出事。胖子说,你骗人,我爸爸说,你妈妈被抓起来了。李小兰说,没有,我妈妈没有被抓起来。胖子反背着手绕着李小兰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咪咪凑在爱国耳边说,像电影里的鬼子审问八路军。他们差一点笑起来。但是他们没笑,他们都是胖子的跟屁虫。胖子终于站定了,问,那为什么你妈妈总是不回家,为什么你家里只你和婆婆?李小兰说,我妈妈到五七干校去了。胖子说,你骗人,五七干校已经结束了,我爸爸妈妈都回来了。爱国也说,我爸爸也回来了。李小兰说,我妈妈留在五七干校工作了。胖子怀疑地盯着李小兰,她在那里干什么?李小兰说,她当图书管理员。胖子回头问爱国,五七干校有图书馆吗?爱国说,有的。胖子推了一下爱国,说,不用你帮她。爱国说,是有的,我爸爸带我去过的。胖子又看着咪咪,咪咪说,我不知道,我没有去过。
胖子说,李小兰,你最会骗人了。李小兰说,我没有骗你,不信我带你们去看我妈妈。胖子说,到五七干校去?李小兰说,是呀,到五七干校去。爱国说,五七干校在凤凰山,很远的,有一条大河,还要摆渡。咪咪也不想去,咪咪说,有一次船翻了,许建设的爸爸妈妈就是那次淹死的,捞起来的时候,他们的手拉在一起,怎么也掰不开来。胖子说,你们不去,我去。
李小兰就带着胖子去了,一路上胖子总是在说,李小兰,你该承认了吧,李小兰,马上就要摆渡了,你该承认了吧。李小兰说,我承认什么呀?胖子说,你妈妈不在五七干校,你妈妈被抓起来了。李小兰说,没有,我妈妈没有被抓起来。她们走到渡口,下起了大雨,狂风大作,渡船停渡了。船工说,你们两个小孩,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你们要到对面去干什么?胖子说,我们养了蚕,来采桑叶。船工说,改天吧,今天过不去了。李小兰说,胖子,你骗人。胖子说,李小兰,我跟你一样。
查票员死死地盯着李小兰,是你?逃票的小孩,你来干什么?她的嗓音已经变得跟原来一样,又尖又凶,她已经看到了李小兰手里的玉佩,她的眼睛里发出了绿色的光,急切地说,这种东西,早就抄家抄掉了,你哪里弄来的?你偷来的?她一边说,一边想去夺李小兰手里的玉佩,李小兰紧紧攥住,她觉得自己的手指像铁钳一样坚硬,查票员别想从她的手里抢去任何东西。
老头在柜台里边说,这个小孩我认得,她经常来,东西都是她自己家的,不是偷来的。查票员瞪了老头一眼说,你知道什么,现在的小孩,坏得很,连樟木箱上的铜搭襻都要偷,我家的箱子就被他们撬走了搭襻,现在都不好上锁了。老头说,是这女小孩撬的吗?查票员不回答,又去掰李小兰的手指,可李小兰的手指像铁钳一样坚硬,她掰不动,她只能揪住李小兰的衣领,或者掐住她的脖子,却无法掰开李小兰的手指。
查票员就这样揪着李小兰,一直把李小兰揪到了李小兰的家。胖子带着咪咪爱国他们兴奋地跟在后面,一路上他们又纠集了更多的小孩子,他们幸灾乐祸地唱着歌,浩浩荡荡像一支游行的队伍。
婆婆生气地把查票员的手扒拉开来,婆婆说,这块东西是我从娘家带出来的,我们家虽然穷,但我们小孩不做坏事的,你不要欺负好人。查票员阴险地看着李小兰,说,好人?你叫你家小孩自己说,她是好人吗?婆婆说,天啊,她还是个小孩,你说她是坏人?查票员说,她乘公共汽车从来不买票。李小兰低垂着眼睛说,我买票的,我没有逃票。婆婆紧紧地护着李小兰,说,不可能的,我每次都给她钱买票,我们家小孩不会不买票。
胖子指挥着小朋友唱了起来,李小兰,买车票,买了车票到上海,李小兰,到上海,到了上海跳东海。
查票员狠狠地呸了一口,临走时她跟婆婆说,我不骗你,你家的小孩,不老实,老是逃票,下次不要再给我抓住,再抓住了我不会饶过她的。
她骂骂咧咧地走了。
小朋友的歌声也停止了,胖子警觉地盯着李小兰说,好哇李小兰,你老是逃票?你老是在坐车?你到底到哪里去?李小兰说,我没有坐车。胖子说,那个大人说你逃票,她是查票员,她戴着红袖章,她不会瞎说的。李小兰说,我不认得她,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查票员。胖子说,好哇李小兰,你老是骗人,你不告诉我是吧,我就不相信我抓不着你。
胖子终于得到了密报,李小兰经常乘坐的是三路车。胖子上车跟踪她,李小兰很狡猾,坐了一站路就下来了。为了甩掉胖子,李小兰跑到同学姜梅香家的裁缝店去了。她知道胖子正紧紧地跟在她身后。李小兰心里又慌张又兴奋,一直等到胖子在街角上守得不耐烦走了,李小兰才出来。
还有一次胖子带了咪咪和爱国几个人跟踪她,他们守在姜梅香家的裁缝店外就是不走,李小兰想走也走不了,留着也无事,她看到姜梅香学着她爸爸用熨斗烫衣服,她也快手快脚地抓起熨斗往一块皱折的绸料上一压,只听“哧溜”一声,绸料子烧了一个大洞,姜梅香“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我爸爸要打死我了,我爸爸要打死我了。李小兰吓得从姜梅香家的后窗翻了出去。
但是李小兰到底没有躲得过胖子的跟踪,她终于被胖子在乘鱼桥站逮住了。可是那一天,胖子虽然逮住了李小兰,她自己却和李小兰一起被查票员逮住了。
她们犯的是一样的错误,三分钱坐了三站路。
胖子是查票员的新猎物,查票员抓到了胖子特别兴奋,她大概以为胖子是一条大鱼。可没想到胖子比李小兰还穷,口袋里没有钱,鞋子袜子里都没有钱,查票员又急又恼,和胖子扭打起来,胖子编得紧紧的大辫子被查票员扯松了。
胖子的辫子又粗又黑,一直是胖子的骄傲。现在胖子的骄傲散开了,从里边飘出了一张淡红色的纸,查票员一声大叫:钱!
是一元钱。
查票员眼明手快地把钱抓在了手里。胖子披头散发大哭起来,那是我的钱,那是我的钱。
李小兰乘乱逃走了。
在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李小兰很少再见到胖子。有一天李小兰在巷子里遇见了咪咪,咪咪跟她说,李小兰,你跟我们玩吧,我们现在不跟胖子玩了,胖子的爸爸上吊自杀了。
胖子不会再跟踪她了,妈妈的秘密保住了。
李小兰慌乱的心有至少一半稍稍平静了一点,从前她被前后夹攻,前有狼后有虎,她现在不要再一心两用,她可以专心对付查票员了。可奇怪的是,在后来的一段日子里,和蔼可亲的王师傅、凶相的查票员也都随着胖子一起消失了。王师傅不再坐这趟车,查票员也不再来这个站台查票了。
现在李小兰站在站台上,她难得有这么舒心和踏实的时候,她彻彻底底地松了一口气,眼皮也抬了起来,就看到游行的队伍过来了。一个小孩兴奋地喊着,游行啦,看游行啦!他家的大人刮了他一个头皮,训斥说,小孩不懂不要乱说,不是游行,是游街。
大人说得对,不是游行,是游街。游行和游街是不一样的。游街是将人绑起来放在卡车上,让街上的人看。李小兰朝卡车看了一眼,顷刻间头皮发麻,魂飞魄散。她竟然看到两个熟人,他们被五花大绑,胸前挂着大牌子。
你们猜出来了吗?
王建强就是砖瓦厂的王师傅,李淑兰是那个长得像老鹰的查票员。
李小兰想,她的名字跟我的名字只差一个字。
大牌子上写着:“反革命分子、公共汽车大盗王建强”“反革命分子、贪污分子李淑兰”。
李小兰不敢再看他们,汽车来了,她慌慌张张上了车,完全丢掉了警惕性,她完全没有想到,胖子虽然不再跟踪她,但是咪咪接替了胖子。
那一天李小兰从医院里出来,似乎有一些特别的感觉,她猛一回头,发现咪咪正在背后看着她呢。
现在咪咪成了他们的头,她带了一大群孩子在外面喊李小兰:李小兰,你出来,李小兰,你出来。李小兰不吭声,也不出去。婆婆说,你这个小人怎么这样子,小朋友叫你,你就出去玩玩。婆婆又说,怎么不见胖子出来玩了?前几天胖子还帮我绞被单呢,到底是胖子,这么小个人,力气比我都大了,我差点被她绞了个跟斗。要不是胖子帮我绞得干,那天被子就晒不干了,第二天就下雨了——你这个小人怎么搞的,越来越古怪了,小朋友喊你你也不理睬?
咪咪喊不出李小兰,很泄气,但后来他们很快调整了心态,同声合唱起来:“阿六头笃娘,真正勿识相,夜里撒屁卜落卜落响,隔壁王先生,当是大炮响,拿起冲锋枪,一枪打杀阿六头笃娘。”
不太整齐的童声合唱,就这样划破了1967年的夜空。
(责任编辑 闻玉霞)
——原载《黄河文学》2007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