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火车,苗纤就觉得有些热了。她想,真奇怪啊,这北京的气温,反倒比她所居住的那座南方城市高了许多。才进入五月,出门时穿上身的薄薄的针织衫,此时刚一下车,就觉得穿不住了。她的手心和脊背都有种汗涔涔的感觉,悄悄看看别人,似乎没有一个像她这样。她才明白了这种热其实是来源于她的内心。此次来北京,其实是有些紧张的。尽管临行前有充分的心理准备,但刚一下火车,她还是感到局促。也正因心里不怎么踏实,她才没有乘飞机,而是选择在火车上慢慢地晃荡了近二十个小时。
跟随着人流她慢慢地往出站口走去。她暗自庆幸自己的英明决策——坚决不让那个人来接站。其实她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与那个人会面。出发之前,表姐打电话告诉她说那个人会来接站,还说她本来要与那个人一起来的,但临时单位有事,让她去上海出差。那个人也在电话上一再表示要接站,但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的理由是:她是与另一个同事一起去北京出差的,下车后她们要先办公事,完了后才可能办私事。她一再对表姐和那个人强调说,这次去北京是出公差,个人的私事只是顺便而已。表姐和那个人都相信她说的。而在报社她却对同事说要休几天假,去外地参加一个同学的婚礼。她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撒这个谎有什么不好。她这样说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尽量不想让自己在别人面前显得尴尬罢了。
是的,她害怕让自己处在尴尬的境地。
刚出站,手机就响了起来。一看,果然是那个人打来的:“苗纤,你到了吗?我还是来接你了。路上塞车,真糟糕,我迟到了!”
苗纤的心怦怦地急跳了几下,她悄悄做了一下深呼吸,然后说:“你好。我到了,正在进城的车上。”其实她还没有打着的,正站在车站前的广场上东张西望,心里在盘算是乘公交车呢,还是打的。
“你看你这人,我说了我开车来接你,你偏不让。这下怎么办?我怎么找得着你?”
苗纤的心里忽然热了一下,有一种温情骤然涌进心里来。这个人的声音很明朗,很有力度感,透着十足的男性魅力。她想,他话里的意思是要告诉我,他很着急找不到我?是在暗示他很想尽快见到我吧?苗纤忽然也有了一种想尽快与他见面的欲望。这倒是她出发前没有料到的事情。
她忽然觉得自己真像是来赴一个意义非同寻常的约会了!在后来的日子里,每当她一想起那个人,首先就是“我怎么找得着你呢”这句话在她的脑子里响起。于是,她会非常地困惑——因为这句话,她觉得那个人简直像个谜;或者说因为那个人,这句话变得像个谜。
但是,当时那会儿她心里又温暖又紧张,站在广场上发了一会儿愣,不知是先进入宾馆洗漱打扮好了后再与那个人相见呢,还是让那个人把车直接开到宾馆去等着她。她犹豫了好一阵子,仍无结果。那个人又打她的手机了:“你到哪里了?我先去宾馆等你吧。”
乘了差不多二十个小时的火车,她知道此时的自己已是尘满面,发如蓬。她实在不愿以这番模样出现在那个人面前,但他一再坚持,她只好答应让他先在宾馆大堂里等着她。在去宾馆的车上,她从包里拿出小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觉得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不过她仍然拿出粉扑往脸上轻轻扑了几下,再补了一点儿珍珠色的润唇膏,然后,她犹豫着不知该将一头浓密的长发披垂下来呢,还是扎上去。她从反光镜里看到的士司机在悄悄看她,就马上绷住脸,利索地将头发挽成了一个随意的髻。
她忽然觉得有些沮丧。心想,年轻的时候,怎么就从来不为脸啊头发啊衣服啊发愁呢,女人啊真如一朵花,开时是多么光彩夺目啊,但花季一过,任你怎么努力地修枝整叶,也是一副颓败气象了;而且越是漂亮的女人,美丽与颓败的对比就越强烈。尽管同事们都说她仍然是他们的“报社之花”,但毕竟三十五岁了,有美人迟暮之感了。当她拿出自己二三年前的照片对照眼下的模样,轻易地就能看出岁月在面容上留下的沧桑。前些时候当她与那个人相互交换照片时,她给他的照片全是近照,她在给他的e-mail里写道:我给你的照片是现在的真实模样。她得先让他接受她三十五岁女人的容颜。他给她的回信中说,真想见见苗纤啊,真人肯定比照片更漂亮!随信附来两张照片,说一张是十年前的样子,一张是现在的样子。她看到那张十年前的,很英俊,很清爽,另一张身躯明显有些发胖了,脸上很饱满,腹部也微微向外凸出,但不严重,就是当今社会上那些活得很有模有样的“精英阶层”的模样。那个人比苗纤刚好大十岁。当然,对一个想要再婚的女人来说,能找一个“精英阶层”的男人做丈夫,比自己大十岁也许是很合适的。用她平常与女同事开玩笑的话说,再婚的女人就像是换季的衣服,不管款式质地怎么样,都得打五折了!而再婚的男人,反而成了绩优股。
苗纤的丈夫原来是中学的英语老师,五年前通过他的一个什么亲戚去了澳大利亚,第二年回来与苗纤办了离婚手续,就再也没有回来。那时候正赶上报社改革,苗纤正在全力以赴竞争周末部主任的岗位。报社里人人都很紧张,她夜以继日地搞竞岗方案、写特稿,离婚的事虽然让她有些措手不及,但她除了愤怒和沮丧,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丈夫就急急忙忙拿着离婚书飞往澳洲了。好在她的竞岗成功了,这对她多少也算一点儿安慰吧。同时成功竞岗广告部主任的好朋友肖碧对她说,苗纤,以你这样的容貌和才能,还怕找不到像样的人?让他滚远点得了!好在你还没给他生孩子。离婚到现在五年了,这五年里,苗纤在亲朋好友的撮弄下,也与几个男人约见过,但基本都是见一次面后,就淡漠了,没有持续下去的兴趣。她似乎一直都很忙,忙着每周一期的“周末版”——下一期的头版特稿发什么稿子?二、三、四版的主题稿子用什么?下一期又应该策划一个什么活动,制造一个什么亮点呢?日子就在这样周而复始的忙碌里流走了,当她忽然发现只要失眠一个晚上,眼角就会出现深深的鱼尾纹时,才真正体会到一个女人被岁月改变的惶恐了。她平常读那些小女子散文,看到她们千媚百娇娥眉婉转地感叹寂寞啊,相思啊,春恨秋愁啊的文字,她会用羡慕不已的口气对身边的女同事说,唉,这些人啊,真是闲出毛病了,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我倒真想享受一番那种寂寞啊相思啊的味道哩!她说的是真话,平日里她忙得团团转,一直期望着什么时候能关掉手机插上门,什么也不想、一个字也不写大睡三天!有时忙狠了,在一喘息的工夫里她偶尔会想:如果我运气来了能嫁给一个权高位重的官员,或者是一个财力雄厚的男人,我就一定辞职在家当全职太太,学学烹饪和茶道,布置房子种种花,然后也写写那种春恨秋愁的小女人文字,多幸福啊。但是,想归想,五年了,她并没有遇上这样一个男人。好朋友肖碧对她说,苗纤,你犯了一个根本性的错误:你得先和人家谈恋爱,然后人家才可能与你谈婚论嫁啊,这要有一个预热的过程嘛,难道大街上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看见你就娶你吗?
今天将要见到的这个人会怎么样呢?是一个能让自己成功嫁掉的男人吗?
的士窗口灌进来的风将她身上的燥热吹散了些许。车子开开停停,她坐在后排,不知道到底是因为塞车还是遇上红灯。在去宾馆的路上,那个人又打了好几次电话,问她到哪里了。这种让人惦记和牵挂着的感觉真美好!她真的有些感动了,觉得可能真的运气来了,这次遇上的与前头的那几位不一样。那个人是表姐的同事,一个部级机关里的部门负责人,正厅级,经济学专业博士生,英语和俄语都非常不错,能写很漂亮的工作报告、领导讲话稿与调研报告。这些都是表姐告诉她的。他妻子车祸遇难有六七年了,按说这么好的硬件想再婚是非常容易的,可他一直没有结婚。表姐也没说是什么原因,只是将两个人的具体情况和联系方式交换了一下,说你们都是知识分子,不用我多说,就看你们的缘分吧。苗纤给他寄了一本自己的散文集,在后来的时间里,她与他就她的那本散文,以及他不时翻译的几篇管理与经济方面的文章为话题,相互打过电话或发过e-mail,不知不觉间也算“认识”半年了。不过,两人都没有涉及过感情婚姻方面的话题,似乎都很谨慎,就像两个很平常的朋友那样交往着。直到有一天苗纤给他发去几张照片,他看到照片后才说出了一句“有机会欢迎来北京玩啊”。她明白这是他在向自己含蓄地发出邀请了。她就想,男人总是把女人的容貌看成是第一要件,如果他没有看到我的照片,一定不会邀请我去他那里的。这样她的心里有了那么一丝的不快。也许就是这一丝不快,让她此行有一些紧张与局促吧。
的士终于到达了她要入住的那家宾馆,那个人果然比她先到了宾馆大厅。她一走到大厅门口透过玻璃就看到了那个人,他正站在那里,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车钥匙,目光朝大厅门口扫来扫去。她一眼就认出了他,与照片上的模样基本相符,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真实的他比照片上更为挺拔,更为精神,气质更为洒脱。可是就在这一刻,刚才那种紧张与局促又忽然降临了,她甚至迟疑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走进去。她不明白自己到底顾忌什么。
然而那个人已经看见她了,而且也是一眼就认出她。她只得微笑着先伸出了手:“我刚一进来就看到了你!”
那人也伸出了手:“哈哈,果然是我想像中的苗纤嘛!”他问:“怎么是你一个人?不是说还有个同事吗?”
她有些不自然地说:“同事直接去办公事了>>本来我们应该一起去的,但不好意思让你在这里等着,我就先来了。”
她去总台办理入住手续时,他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等着。她不知道他是否在看着她,心里仍然有些紧张。拿到房卡后,看到站在一旁等她的男人,她似乎不知怎么办了。他微微一笑说:“我就在这里等你,你先放下行李,然后我们一起去吃饭。”
她飞快地进了房间。本来想换一件衣服,洗把脸重新化一个淡妆。可是考虑到人家在大厅里等着,只好罢了,于是连头发也没顾得梳一下,就急急忙忙下了楼。再次站到他面前,她有些羞涩地一笑:“真不好意思,我连衣服都没换,让你看到我最狼狈的模样了。”她一不小心,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其实苗纤一直都是非常注意穿着打扮的,这次为了与这个男人见面,她还特意带了好几套衣服,设计了几套着装方案,甚至连香水也带了几款。可没想到事到临头却穿着在火车上爬滚了近二十个小时的针织衫和牛仔裤与他见面。她还记着他那句“真人肯定比照片更漂亮”的话,在未见到他之前,她对自己的容貌是很有信心的,但见了他之后,不知怎么的,却信心不足了。
他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说:“没关系,我又不是要看时装模特。”
她一笑,跟着他出了宾馆大厅门,走到了他的车子旁。在打开驾驶座一侧的车门时,他问了一句:“你坐前面,还是后面?”
她怔了一下,第一反应是他不应该问这样的问题啊——她当然是应该与他一起坐在前排的。他不是的士司机,她也不是乘客。排除那种微妙的男女关系不说,就算是一般的朋友或者同事,在只有两个人的情况下,她也应该坐在前面,这是起码的礼貌啊。她的心里又泛起了一丝丝的不快,或者说,她不明白他这样问的意思是什么。在这个问题上,她的心思既敏感又脆弱,甚至可以说是个多心的人。当然,三十五岁的她不会像小女孩子一样赌气和任性地对他说:你既然这么说,那么我就坐后排去了!她只迟疑了那么一下子,就迅速调整情绪,一低头,利索地坐在了他身边的副驾位置上。坐定后,她吐了一口长气,如完成一件重大任务似的。这时没来由地忽然就有些悲凉的感觉,暗想:这就是成年人的感情了,总是这么欲说还休,不可能像青春年少时那样率性而为了!
他眼睛看着前面的道路说:“我们去吃日本料理吧。一个非常不错的地方。”她也望着前方淡淡一笑,没有回答什么。他在得知她要来北京时,就在电话里对她说,等她去了,一定带她去吃北京最好的日本料理。当时这句话让她比吃了“北京最好的日本料理”更开心,并高兴了一整天,但她并没有把内心里的感受说出来,担心他瞧不起她,说她偌大年纪了,仍然像个小姑娘般一惊一乍,男人仅仅只说请她吃饭,就如中彩般轻狂了。
车子一开动,他就打开了音响,音量调得恰到好处。有个男人在唱着什么。他边开车边用英语跟着那个外国男人一起轻声唱着。他的声音很好听,似乎非常适合唱这种抒情味很浓的调子。她一笑:“唱的是什么啊,我一句也听不懂。”
他也一笑:“《天堂里的另一天》,英国人菲尔>科林斯的歌。”
“《天堂里的另一天》,歌名很有意味啊。”她对外国歌星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一个叫恩雅的,一个叫莎拉布莱曼的,一个叫席琳的翁的。之所以知道这三个女人,是因为一个的歌声像教堂里的圣歌,一个是唱《月光女神》的,一个是唱《泰坦尼克号》的主题歌的。
他说:“这首歌中讲述的是一个流离失所无处安身的女子向别人求助时,却遭到冷漠拒绝的故事。”他用中文给她说着歌词:“你能看到她脸上的皱纹,你可以想象她在那里流浪了很久;或许她曾四处飘流,因为她还没找到安身之所。”
她像自语般地轻声说:“真令人伤感啊,她运气真不好>>可是,为什么要叫《天堂里的另一天》呢?”
他一笑:“因为这是一首劝善的歌啊,意思是说当被拒绝的人与拒绝她的人在天堂相见那一天,拒绝者怎么面对曾经向自己求助过的人呢?”他的笑容总是那么淡淡的,似水面荡漾的波纹,若有若无,瞬间即逝,有些让人把握不住。她觉得这有点像她与他的关系。
她说:“原来天堂里的另一天是这么一回事,有很强的现实意义啊。"
他哈哈一笑:“是啊,绝对的现实主义作品,就像你写的那些关心自然、呼吁保护生态环境的散文一样。”
这家日本料理店非常有档次。苗纤跟着男人刚一进门,就有两个身着和服的女孩子笑容满面地行鞠躬礼。其中一个望着男人笑道:“王主任好!您很久没来了啊。”很显然这个王主任一定是这里的常客了。苗纤看到这女孩子绽露的笑容天真烂漫,红底白花的和服衬得她的皮肤又嫩又白,一头长发染着淡淡的褐色,古典中洋溢着时髦的青春活力。苗纤想这女孩真漂亮啊,十七八岁正是花季,自己像这么大的时候正埋头书山题海里,整个花季都浸泡凄风苦雨中啊,根本顾不上收拾打扮,整个一个丑小鸭。
“小雅,这位女士也是你们湖南来的。”在苗纤发呆的时候,男人将她介绍给漂亮女孩,苗纤也向漂亮女孩问好。漂亮女孩望着苗纤笑眯眯地说:“王主任带来的女士都是这么美丽高贵啊!”
说得男人和苗纤哈哈大笑起来。男人说:“小雅,你拍你们湖南姐姐的马屁不要紧,不过这么一说,会让人家以为我总是带着漂亮女人来你这里吃饭呢。”
说笑间由另一位女孩带着他们经过一条外廊进入了一间榻榻米房子,里面布置得十分雅致,放着轻音乐。男人说:“这里的氛围还可以,东西做得很地道,我们单位只有来了要紧的客人我才陪着上这里来。”苗纤只是浅浅一笑,没有说什么。她忽然不知道在这样的氛围里自己应该对眼前这个男人说些什么——不是没有想说的话,而是担心说错话。
有个胖胖的男人与送菜单的女孩一起推开格子门进来了。胖男人一进来就对男人弯腰问好:“王主任您来了,最近很忙吧?有一段时间没见您来了。”
男人也笑着问了好,告诉苗纤这是这家料理店的老板。“这位朋友是湖南来的,你推荐几样好吃的东西吧。”胖老板就稀里哗啦地报了几道菜,男人又和他讨论似的调整了几样,并征求苗纤的意思。西餐苗纤倒是吃过,但没有吃过什么日本料理。平常日子里她因为忙,吃得最多的是快餐。要好好吃顿饭,得到哥哥姐姐家里去才行。在单位里若是陪客人,那些人也基本是广告客户和赞助单位里的头头脑脑们,是她的施主,那种场合,她的心思全在别人身上,她得琢磨这些人怎么吃才能痛快地掏腰包,那样的饭场实际上是战场。现在这会儿在这样一种氛围里,忽然由一个男人来伺候她吃饭,她一下子还很难适应,觉得既奢侈又受宠。
食物送上来了,黑白黄绿红,颜色错杂鲜艳夺目。盛食物的器皿也很精致,几乎就是工艺品。男人吃得很认真,每吃一样东西,就要向她介绍这东西的特点,并告诉她应该怎么吃,俨然一个资深美食爱好者。俩人边吃服务员在边往里送,品种虽然很多,但每一种的量都恰到好处。每上一个菜,男人都先给她的盘子里拨一半,然后自己才吃另一半。这突然让苗纤想起小时候与哥哥姐姐一起吃饭的情景,她就给男人讲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她说还在她很小的时候,家里很穷,有一点儿好东西哥哥姐姐总是让给她吃。家里有一只大碗,她与姐姐常常是两个人共用它吃饭,你一勺,我一勺,所以,尽管她小,却养出了和姐姐有着同样大的饭量。男人也说起了他小时候的事情。但他的家庭条件很好,他青少年时代很幸福,可以说从出生到现在,他一直都很顺畅。他对她笑着摸摸自己的耳朵说:“你看我这耳朵,我妈说是天生的福相。”
苗纤抬头认真看了一会儿他的面容,笑着说:“果然是天庭饱满,地廓方圆啊!”男人也笑了。苗纤觉得他的笑容很纯净,如同他的面容一样,看不出一点儿沧桑的痕迹和岁月的褶皱,对于一个整天忙碌在官场上的四十五岁的男人来说,这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她想,生活对她眼前这个男人一定非常宠爱吧,连失去妻子这样的事情也没能在他的双眸里留下一丝半点灰暗。这是个具有什么样的生活经历的男人呢?
她忽然想起了三年前遇上的那个男人,想起与那个男人一起吃饭的情景。那是个在她眼里非常优秀的男人。那天,在一家豪华的酒店里,他请她吃的却是最简便的套餐,一人一盘子,他吃得很快,似乎有很多急事等他去做。他对她说,他平常几乎不知道自己吃了些什么,他也没有精力和闲心在意自己吃了些什么,只要肚子不饿就行了。当时那个男人刚成立一个文化传播公司,正处在艰难的创业初期。那段时间她与那个男人因为工作上的事情接触得比较多,感情上也很贴近,她觉得自己真的爱上他了。可是,她没有想到就是在吃完那餐饭后,他却叹了口气对她说:苗纤,你会遇上一个真正适合你的好男人的;我不适合你,跟着我,你会觉得很累的,甚至会感到很沮丧的。他说这话时隔着桌子伸手替她将耷拉到脸颊上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认真地望着她的脸。她当时很伤心,对好朋友肖碧说了这件事。肖碧也认识那个人,就对她说,苗纤,你真傻啊,你听不出他的意思吗?他是不想和你结婚,只想和你偷情,你可不能与那样的男人偷情啊!她气得要死,说肖碧,你不清楚情况,我们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不过那个男人的真实想法到底是什么,说实话苗纤自己也没有十分的把握。这真让人沮丧,本来看起来都是彼此信任的人了,让别人一说怎么就心里有了一些芥蒂了呢?后来苗纤也就既没有勉强自己也没有勉强那个男人,伤心了一段日子,调整好心态,真的就把他当成一般好朋友对待了。再后来,那个男人与一个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子闹官司,那女孩把他的财产卷跑了,他差点因此破产。到这时候苗纤终于明白那个男人话了,他和她之间确实不合适——这男人倒还是一个有责任心的人,起码对她。
格子门再一次被轻轻推开,服务员送来一盘鱼,男人往苗纤的盘子里放上一条:“发什么呆呢?快吃吧,很好吃的。”
苗纤不好意思地说:“太多了,我都吃不下了。”
男人笑着说:“吃吧,日本料理最大的好处就是没油腻,热量少,多吃也不会发胖的。”他还说要让她把这里最有名的东西都尝一遍。这把她吓得不轻,只好用筷子去慢慢地戳那条鱼,想把那条三指宽的据说是非常名贵的鱼戳烂,就算她吃过了吧。男人看见她面前盘子里的鱼变成了碎片,就笑着说:“不是这样子吃的,在日本料理里,这种鱼是要连骨头一起吃的。”他指指自己的盘子说:“你看我这里。”他面前的盘子里真的连一根鱼刺也没剩下,干净得像被猫舔过。
她笑出了声:“真恐怖啊!”
男人认真地说:“看一个人会不会吃日本料理,就看吃这道鱼时剩不剩鱼刺。”
她有点儿不好意思地一笑说:“下次我就知道了。”在这个人面前,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儿傻,有点儿楚楚可怜的味道,这完全不是自己平常的风格啊。她忽然想起了那个外国男人唱的《天堂里的另一天》,她现在是不是已经身处天堂了,完全脱去了平时打拼生活的强悍,恢复了小女人的柔弱与腼腆?在合适的场合面对合适的人,人的内心原来竟如此透明啊。
手机忽然响了起来,苗纤一看,是报社打来的。一个女孩在电话里告诉她,要在周末版做广告的那家度假村的签约还没拿到手,问原定下周头版写度假村的那个特稿上不上。她有些生气地对那个女孩说,你是怎么搞的吗?度假村是你联系的,你不是说和那个老板谈妥了吗?如果签约拿不到,我们上那个特稿有什么意义?如果不上那个特稿,明天的空档又怎么填?女孩就说那个老板的意思想和你再谈一次,价钱上再减一点儿。苗纤叫道:“不行!一分也不能少!”挂断了女孩的电话,她急急忙忙从包里翻出那家度假村老板的电话号码,立即与他通话。这时她的语气柔和多了,好像换了一个人,她说,老板你可不能让我为难啊,那个位置本来是别人要了的,考虑到你们度假村与我们周末版以往合作得比较融洽,我才把那天的版面换给你的,我们之间并不是谁求着谁,所以签约的事还是应该按照原来商定的做,做生意就讲个诚信嘛,否则大家都不好看。嘀咕了一阵,那个老板终于被她说服了,同意按原定方案签约,但一定得是苗纤本人与他签才行。结束与度假村老板的通话,苗纤接着又打电话给刚才那个女孩,告诉她要怎么做。
等她放下手机,男人说:“你做事很干练啊,手下人是不是有些怕你?”
她愣了一愣,心想,刚才自己一着急,当着他的面在电话里与人大声叫嚷,他肯定会当我是个泼辣货了。据说男人们一般都是不喜欢泼辣女人的。她有点尴尬地告诉他,今年社里搞改革试点,让周末部经费单独核算,她既要做好版面,又要挣钱养人,压力很大。说到这里苗纤就想到了肖碧,她们周末部的做法在报社内部已经引起了争议,经营的扩张必然冲击其他部门,广告部首当其冲,这对她和好朋友肖碧的私人感情也有很大的影响,肖碧是广告部主任。前不久肖碧还对她说想去经济部,免得哪一天她与苗纤脸红。苗纤觉得她真是有些愧对朋友,此时此刻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男人又给她布了一点儿菜蔬,说:“哦,女人想干成一点事,不泼辣真还不行,特别像干你们这行的,什么人都得打交道的。也真难为你了。”她心里当即泛起一丝不快,暗想,他还在对我的泼辣耿耿于怀?难道我真的很泼辣吗?他好像也很在意我“与什么人都打交道”。可是,谁真正理解她呢?她觉得自己的内心是那么的柔弱和无助,她多想能有一双有力的臂膀让她依靠着,让她永远如一只小鸟般栖息在一个男人温暖宽厚的胸前啊。北岛那么多的诗,她都不记得了,但却永远记得那句“把你的手伸给我,让我那肩膀挡住的世界不再打扰你”。可是,她嫁的那个男人,自私地离她而去,将她孤单地丢弃在风雨里;她想爱的那个人,留给她的也只是遗憾与伤感。
她忽然有种想流泪的感觉。
吃过饭后,俩人又坐进了车里。男人就看了看表说:“下午我有个会,不能陪你,我们只有中午这两个小时的时间。”
她说:“没关系,下午你只管开你的会,我也要去办事的。”她心里忽然有些失落的味道。她希望能与他在一起多呆一会儿,多一些面对面的交流。心里虽然这样想,可她没有表现出来,仍然很得体地微笑着。男人问她想去什么地方看看。她说北京来过多次了,那些大众化的景区景点都看过了,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他就将双手放在双腿上,手指轻轻地掸了掸膝盖,看着她问:“那我们现在做什么呢?”她坐在他身边,看到他的手指很圆润饱满,皮肤也很白嫩,一看就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她想,他的手只要略移过来几寸,就能挨着她的手了,自己的手如果被这样一双手握着,将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见面时俩人的手虽然握了一下,但那完全是一种礼节性,她对那一握的感觉非常模糊,几乎没有什么印象。平常肖碧喜欢与她谈一些男人女人之类的话题,比如从一个男人的吃相看他的个性啊,从一个男人与你握手的力度和方式看他对你的感情啊什么的,好像她手里有一本破译两性密码的《葵花宝典》,常常把苗纤骗得云山雾罩的。现在,男人的手就在咫尺,她看着那在膝盖上弹动的手指,心里既有隐约的渴望,又有莫名的惶然。对于男人提出“我们现在做什么呢”的问题,她根本无法回答。这一刻,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更不明白他想要做什么,她觉得脑子有些发蒙了,心想,如果她能有肖碧那样一本《葵花宝典》多好啊。
男人见他的问题没有得到回应,就发动了车子,说:“那么,我就带你去城里四处转转吧。”于是,她看到那只圆润饱满的手没有移到她的手上,而是往前一点点,打开了音响。
那个嗓音浑厚充满激情的声音又开始唱《天堂里的另一天》。“你能看到她脸上的皱纹,你可以想像她在那里已经很久;或者她曾四处漂泊,因为她找不到安身之所。”苗纤也记得歌词了。男人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拍,他的脸上仍然是那么阳光灿烂,看不到一点儿沧桑和暗淡。一路上,他不时地给苗纤讲解车窗外一晃而过的古建筑,就像在吃日本料理时认真介绍它的特色和吃法一样。这期间,他的手机响过好几次,苗纤知道那是短信的声音。他每次打开看一眼,就删除了,一条也没有回复。苗纤想那都是一些什么样的短信呢?他为什么一条都不回复?都是什么人发给他的呢?这个男人看来是很自信的,也很有优越感的,似乎还有点儿自我中心主义。
车子在大街上转了一段时间后,男人又看了表,苗纤就说你送我回宾馆吧,要不我打的?男人说不忙不忙,可是车子还是掉头了,很快就到了苗纤入住的宾馆。告别时,两人都没有提下次见面的时间。男人临上车时还看了看表,显得有些匆忙。苗纤看着他将车掉过头后,又对他挥了挥手,男人将车窗放下对她点了点头,就开走了。
站在宾馆外的花坛前,苗纤发了好一阵呆。心里空荡荡的,有些茫然。来来往往的人从她面前匆匆走过,她忽然想这些人都在忙什么呢,那么急切地奔向前方?她自己却像一只失去航标的小船,在水里晃晃荡荡地打着旋儿,一种无着无落的怅惘涌上心来。有送客人的的士不时在她身边停停开开,她不能老是站在这个地方。于是,苗纤进了大厅,准备进房间休息。
在电梯里,她碰见一男一女,那女的二十刚出头的样子,青春、时髦。男的是个中年人,一看就是所谓的精英人士,他一只手搭在女人的肩膀上,低着头轻声在女人的耳边说着什么,女人轻轻地笑着。苗纤看到那只搭在女人肩膀上的手圆润饱满,细腻白嫩,这不由得让她想起了那个男人的手。此时此刻苗纤忽然无来由得想知道这一男一女到底是什么关系——情人?夫妻?或者仅仅只是临时交易?
进了房间后苗纤躺在床上,忽然觉得疲惫如水般涌了上来,这种疲惫又让她产生了一种心灰意冷的寂寥感。她打开电视,调到了新闻频道。平日里她情绪低落时就看中央台的新闻频道,一般来说看一阵子新闻心情会有所改善。她看到北京在积极准备奥运会,天津将成为第二个大上海,而上海正在召开什么招商会。看了一会儿新闻,她就给总台打电话,询问今天什么时候有飞回家的航班。总台查了一下,说今天白天的没有了,晚上八点有一班。她就请总台给她预定一张晚上的机票。她想如果六点之前那个人没有来找她,也不与她电话联系,她就连夜回家。主意一打定她倒安下心来了,决定稍事休息一下,为了不耽误那个人的电话或短信,她就将手机放在枕边,然后倒在床上睡觉。
迷迷糊糊听到电话铃声,她连忙去抓手机,才发现是床头的座机在响。手忙脚乱地抓起一听,是总台小姐打来的:“女士您好,您定的机票什么时候来拿?”
她一看表,五点半了,连忙说:“谢谢,我马上下来拿!”然后忽然一阵心悸,觉得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做,却想不起来是什么事情。她拍拍自己的额头,自语自语道,是的,我得赶快收拾行李了,到机场这么远的路程,还得留下办登机手续的时间,北京塞车这么严重,千万别误了航班啊。她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行李,边收拾,又边看一看手机。手机上只有时间在分分秒秒地跳动。
一切收拾好之后,看看六点还没有到,她脱下牛仔裤和针织衫,取出那件她最喜欢的粉色丝缎裙子换上,又将休闲鞋收起,换上那双珍珠色的细高跟皮凉鞋,裸露着涂着珍珠色趾甲油的脚趾。走到卫生间,她又整理了一下头发,让刚才那个随意的发髻变成了长长的大波浪。望着镜中那个美丽得有点忧郁的女人,她凄然一笑,然后提着行李离开了房间。
在总台办理退房手续的时候,她仍不断地查看手机。看看时间到了六点一十五分,她不得不走出大厅外去打车。路上果然塞了几次车,赶到机场后,马不停蹄地办理登机手续,时间居然刚好够用。只剩半小时就要登机了,她想了想,给那个人发了条短信:“谢谢你的热情款待!现在我已离京,马上就要登机了。祝快乐!苗纤。”过了一会儿,那个人回复道:“怎么走得这么急?不用谢,应该的。同样祝你快乐!”她将这行字认真地看了几遍,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掉。
两小时后苗纤回到了自己的家中。一进门,她急忙把自己泡在浴缸里,好好地放松了下来。无数个日子里,只要是累了或者情绪低沉时,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将自己泡在热水里。现在她舒舒服服地泡在热水里,嗅着淡淡的玫瑰香,恍惚听见那个浑厚抒情的男中音仍在唱那首《天堂里的另一天》,“你能看到她脸上的皱纹,你能想像她在那里已经很久,或许她曾四处漂泊,因为她找不到安身之处。”她想,他为什么要喜欢这首歌呢?真是莫名其妙啊。那个叫菲尔>科林斯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他是否也与一个女人吃过日本料理?是否也认真地教女人要将鱼刺全都吃下,才算有品位?她忽然独自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就拿起手机给那个男人发去一条短信:“我已安全到家,再次谢谢你的热情款待。”然后躺在浴缸里咬一只大苹果,眼睛盯着手机。一直到她把苹果吃完了,热水也变凉了,手机仍然没有响。她忽然想起她与他在一起时他处理手机短信的方式,她刚才那条信息肯定也被他那样处理掉了。于是她拿起手机,调出那个通了无数次电话的号码,轻轻地按了一下删除键。
然后她披上据说能调节心情的粉红色大浴巾,走到窗前,推开了玻璃窗。五月的风比较暖了,在扑进窗来的微风中,她嗅到了淡淡的栀子花香。她想,天堂里不会有什么与人间不同的另一天的,也大概不会有这幽远的栀子花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