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安阳。
在我被叫作小眼以前,我的名字叫安阳。我以为安阳是一个很好的名字,因为我的母亲,叫做小安;我的父亲,叫做陈阳。在这个温暖的冬天里,我躺在诸暨县城的某个垃圾站边,眯眼望着细碎的阳光,感到了腐败气息里的阵阵温暖。遥远的自行车铃声,以及汽车的发动机声,像从远处赶来的海浪,漫过我的头顶。我一下子喜欢上了这座小城,我等待着大猫和二狗的来临。他们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看到了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大猫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大猫说,二狗,这里有一个小东西。
我被大猫称作了小东西。大猫把我举了起来,举过头顶,他眯着眼认真地看着我。他说,二狗,恐怕有十个月大了。二狗的声音迅速地传了过来,说,男的女的?在这个并不太寒冷的冬天,我温软的襁褓被大猫迅速解开,大猫用那双粗短的手拨弄了一下我的小鸡鸡,说,男的。这时候我感到温热的阳光下,有一股热流离开了我的身体。我听到了大猫惊叫的声音,大猫说,小东西撒了一泡尿。
我笑了起来。可以想象我还没长牙的牙床裸露在外,浑身飘散着阵阵奶香。我看到二狗睁着那双白乎乎的眼睛,兴奋地说,我们叫他小眼吧,以后,我们也有孩子了。大猫白了他一眼,大猫说,把这个小东西卖了吧,带在身边多不方便。真想拿他去换酒喝呀。二狗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他咬着牙说,大猫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我看你要死在酒和女人的肚皮上。这个小东西,我们绝对不能卖,因为我要教他学拉胡琴,学唱歌。
车水马龙呀人来人往。我看到了太阳钻进云层,诸暨的街头一下子浸在一片阴冷里。我相信我的父亲陈阳和母亲小安一定没有想到我会落在一个瘸子和一个瞎子的手里。现在,还是让我来说说我的父亲和母亲吧。父亲陈阳,是暨阳中学的语文老师,他会在他的语文课上,即兴朗诵他创作的诗歌。我的母亲小安,是他的学生。每次阳光从窗户漏进教室,我年轻的母亲,一个高中三年级的学生,会专注地看着这个长得并不好看的男人,用激情朗诵着自己的诗歌。母亲脸上的茸毛,在阳光下闪动着柔软的光泽。母亲爱上了这个男人,然后,她跟着这个会写诗的男人,一次次出现在山顶、草地、河边,听他诗情勃发的朗诵。母亲知道父亲是个有家室的男人,但是母亲还是不小心怀上了我。母亲告诉父亲,肚子里有了孩子的时候,父亲正在朗诵一首叫做《桔子》的长诗。父亲一下子停住了,怔怔地望着母亲,后来他说,我们不能要这个孩子。
母亲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把身子转了过去,微笑着望着窗外。她的眼泪,也在顷刻间滚落下来。母亲休学了,她没有爸爸,很小的时候就没有了。她的爸爸,没有死,但是却失踪了,再也找不到他。她的母亲,去了上海做保姆。所以,只有母亲小安,生活在小城里。小安最后还是在休学半年以后生下了我,小安抱着我找到了陈阳,说,这是你的孩子。陈阳搓着手,好像是很冷的样子,他低着头一直都不敢看小安的眼睛。最后,他终于说,扔了吧,还是扔了,让人抱去得了。我们都不会让这个小东西幸福的。
他居然也叫我小东西。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制造了我的男人。小安笑了,小安笑了很长一段时间,其实这个才十九岁的小姑娘,抱孩子的手势也是极不规范或者说科学的。我感到不舒服,于是在她的怀里哭了起来。我看到小安在陈阳的脸上吐了一口唾沫。陈阳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把头低了下去。小安又吐了一口,再吐了一口,陈阳的脸上就积满了小安的唾沫。唾沫顺着陈阳的脸慢慢地下滑,他缓慢地抬起头来,用衣袖擦了擦脸。这时候,他看到了小安抱着孩子离去的背影,那是一个有着曼妙背影的女子。小安丢下了一句话,小安说,何必当初,陈阳你何必当初。
在初冬的清晨,我被小安放在了这个叫做诸暨的县城的某个垃圾站边。她当然没有走远,她看到一个叫大猫的瘸子,和一个叫二狗的瞎子,手拉手出现在垃圾站的旁边。她看到大猫抱起了婴儿,在和二狗说着什么。大猫嘴里哈出的热气,像一团烟雾一样,在小安的视野里飘忽不定。她曾经想冲上前去,从大猫的手里夺回我,但是她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其实在我的襁褓里,还放着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的内容如下:安阳,10个月。
只是大猫不认识字,二狗是瞎子。所以他们没有叫我安阳,而是按照二狗的叫法,把我叫成了小眼。我的眼神落在了小安的身上,我看到她缓慢隐进了街上的人群里,连头也没有回一下,像一滴水消失在海里一样。她去了上海,寻找她的妈妈。她的理想,也是在一户大户人家家里,当上一名保姆。
大猫抱着我走了。二狗把手搭在大猫的肩头,他的背上背着一把陈旧的胡琴,他很像是一名武侠电影里的侠客。我看到他的山羊胡子在阳光下幸福地颤动了一下,他一路上都在滔滔不绝地描绘如何把我培养成一个出色的民间曲艺家的计划。大猫显然有些不耐烦了,他说好了好了,你不要说了,你在火车上唱得卖力一点就行了。
火车为什么把自己长成了蛇的模样。起先我不知道什么叫火车,后来我才发现火车是很长的一块连在一起的铁。火车能够在两根细长如裤带的铁上欢快地奔跑,呜啦呜啦叫着,骨头很轻的样子,一直向前奔去。我终于和大猫二狗一起,钻进了这块铁的内部。我看到了火车里挤满了人,在白花花的有气无力的灯光下,打着一个个姿态不一的哈欠。然后,我躺在大猫的怀里,听到音乐响了起来。那是二狗肩上的那把胡琴已经解下,他正在唱一首流行的歌曲给大家听。他说流浪的人在外想念你,亲爱的妈妈。他的歌声和他说话的声音很不一样,他的歌声凄婉得蚂蚁都会落泪。大猫说,这是一个在洪水来临时被救起的孤儿,我们为了养活他,才走到了一起。大猫的声音很平淡,像散淡的冬天的阳光一样。但是许多人都被这样的散淡感动,把钱纷纷地塞进了他的手中。他轻轻地慈母一样地拍着我背,轻声而且是哽咽着说,小眼,你明天的奶粉钱总算有了,你得谢谢大叔大爷大妈大姐,他们都是好心人。小眼,等把你养大了,我和你二狗叔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又有一些钱塞进了大猫的手里。我的耳朵,紧紧贴着大猫的胸腔,我突然听到了大猫胸腔内的笑声,像一排刚燃着的爆竹,中气十足声音响亮。那块快速移动着的巨大的铁皮,发出了一声巨响。我把目光投向了绿色封皮的车的窗外。窗外是一闪而过的成排的水杉,它们长得像一排士兵一样。我一下子喜欢上了火车这种会动的庞然大物,因为我喜欢那些被窗户隔开的一格一格的风景。
我想人生也是一格一格的风景吧。我陪着大猫和二狗,往返于这趟车上。后来我终于明白,这是一趟从兰溪到上海的车,诸暨火车站,只是中间的一个停靠站。我一次次地听二狗在车上卖唱,他的胡琴声,在车厢里像一缕烟一样飘来飘去。我喜欢上了那把陈旧的胡琴,我常久久地盯着胡琴看,我想象着,等我有八九岁的时候,也可以操着这把琴,在车厢里拉琴给大家听。我的目光慢慢地收回来,又看到了数着钞票的大猫,他很开心,用一块青色的大布包着我挂在他的胸前,在手里蘸点口水,神情专注地数着钞票。
初冬的时候,开始下漫长的不知道停的冬雨。很长一段时间里,大猫在诸暨县城城北小学附近的租住房内,像一条肥大的肉虫一样,一动不动地睡觉。他是在睡懒觉,但是总是让人感到他已经死去了。他翻身的时候,不小心踢开了被窝,我看到了他白花花的肚皮,露出在棉被以外。我安静地躺在他的身边,把小拳头塞进嘴里,因此,我的嘴巴不停地流淌着亮晶晶的没有杂质的口水。我看到二狗就坐在门口的一堆光线里,他只留给我一个瘦削的背部的剪影,我看到他的肩头在不停地颤动着,琴音从他的手指间流出。屋檐滴落的雨水,像一扇珠帘一样,把二狗与外面的世界隔开。只有琴音蹿出来,在雨水中像一群孩子一样奔突。我看到转瞬之间,那些琴音就被雨淋得湿透。
我们的生活简单得就像一棵掉光树叶的树。直到有一天朦胧的光线把大猫拉进了一间狭小的屋子。那是一种像被染红了的棉花一样柔软的光线,大猫的脚停了下来,他轻轻地把二狗搭在他肩头的手放了下来,并且把我放到了二狗的怀里。大猫说,二狗,你抱着小眼,我现在有点很紧急的事要办。二狗说,什么事,你是想撒尿吗?这时候那堆粉红色的光线里,出现了一个红嘴唇的女人,她很轻地笑了一下,她的眼圈和大熊猫一般黑。她的手举了起来,轻轻地招了一下。她多么像是一个妖怪呀,用一种魔力把大猫一步步地扯进了发廊。大猫说,我不是撒尿,我去美容厅里洗个头。二狗,你等着,你千万不要走开。二狗嚷了起来,二狗说大猫你不要去,那种地方会是洗头的地方?大猫却没有停步,他只是回了一下头,说,你不让我进去的话,我就不和你搭档了。没有我和你在一起,没有我当你的眼睛,你一个人能上火车能唱歌给人听吗?这时候飘起了零星的小雨,大猫的话的尾音,被小雨在转瞬之间打湿了。他的身影,稍稍地矮了一矮,终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那团粉红色,不见了,像被妖怪在突然之间吞吃。接着,哧哧哧的女人的笑声,从那团粉红色里钻出来,穿过微雨的冬天,直直地落在我和二狗的耳膜里。
二狗长叹了一声。他抱着我像一截木头一样地站在微雨里,站在那团充满暧昧的光线里。一会儿,大猫就垂头丧气地出来了,他耷拉着头软软地像晒瘪的胡葱一样出现在二狗的面前。二狗冷笑了一声,二狗说,你就那么点花头,跑进去干什么。你不是又花钱又被人笑么?你要知道,你在花的是公家的钱,是我们两个人都有份儿的钱。
大猫在寒风中缩着脑袋愣了片刻。后来他像突然清醒了一样,冲着二狗吼了起来。他说你个瞎眼佬,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少了你一样能活,你少了我寸步难行,你不让火车轧死才怪。二狗在寒风中抱着我,他一言不发,但是我听到了他胸腔里传来了哭声。二狗本来是可以看得到东西的,但是他小时候的有一天,突然之间发起了高烧,从此以后他就再也看不到东西了。大猫仍然很气愤,大吼着,说,分开吧。大猫走到对面不远的杂货店里,买了一瓶红酒,咕咚咚地喝了起来。大猫气咻咻地说,不过了,分开分开。杂货店里那个六十来岁的老板娘,表情木然地看着大猫,她肯定没有听懂大猫的话,她只是呆傻地看着站在杂货铺门前的一个瘸了一条腿的男人,正在奋不顾身地和红酒做着较量。
大猫不仅喝完了一瓶酒,还无比奢侈地买了一包中华烟。他开始在这微雨的微寒的冬夜里抽烟,他用烟把这个有着淡淡光线的冬夜搞得缥缥缈缈。后来他开始骂二狗,他说你个瞎眼二狗,怎么管起我来了,我是你管得着的吗,我吃点酒算什么。我什么时候死掉都不知道的,你连这点享受都不给我吗?二狗抱着我,像一根孤独的木桩。二狗说,大猫,我不怪你了,我没有说过你要死掉,你也不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大猫大笑起来,他抬起头,把一口烟勇敢地喷向了天空。大猫说,死有什么可怕,谁都要死的。再说,难道我说要死了,就马上会死吗?我再说一遍,死死死,死死死死死。二狗笑了,他的笑容有些苍白。他摸索着走到了杂货店前,轻轻地把我放在了柜台上。杂货店的老板娘愣愣地看着我,她不知道二狗想干些什么。我看到二狗摸索着走到了大猫的面前,说,我真想打你一个耳光,你个不争气的东西。大猫说,你以为我怕你吗,来吧,瞎子,你打我呀。就算是我愿意让你打,你看得清我的脸长在什么地方吗?你能打得到吗。
啪啪,我听到的是啪啪,就是两记耳光的声音。二狗终于抬起了手,响声过后,二狗抚摸着自己的右手,说,怎么回事?我的手干了什么了?大猫捧着自己扁平的大脸,冷笑了一声说,你的手没有干什么,是我的脸打了你的手。然后,大猫就扑了上去,他的一条瘸腿显得无比敏捷,灵活而快速地运动着。甚至,他用那条瘦如麻秆的病腿,奋力压住了二狗的身体。
其实他根本用不着奋力。二狗是一个脸色白净的没有多少力气的瞎眼男人。从他被扑倒在地开始,他就放弃了反抗。他几乎是哀鸣了一声,然后就悄无声息的像一张塑料纸一样,被大猫压在了地上。大猫简直是在怒吼了,他的声音像海浪一样铺天盖地,他说二狗你要是再来管我,要是再来烦我,我就把小眼当场摔死。你信不信?
二狗拼命地胡乱地点着头。二狗说我信,我信的。二狗终于慢慢推开了大猫,大猫像被掀起的一页纸一样,缓慢地落在冰凉的地面上,四仰八叉地面对天空睡着了。二狗在地上爬行,他终于又爬到柜台前,站起来。他把我抱在了怀里,我看到他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表情含着急切。摸到我的时候,他的脸上有了轻微的笑容,他说小眼,小眼有没有吓到你。我依然把手塞在自己的嘴里,依然把口水流得亮泽而细长。一个冬天的夜晚,被一个瘸子搞得乌七八糟。二狗抱着我,摸索着前行,他坐到了发廊门口那团粉红色的光线里。那是一条冰凉的台阶,二狗等着大猫醒来,大猫不醒来,二狗摸不到回家的路。这时候,我闻到了脂粉的香味,浓烈得让我打起了喷嚏。
一个柔软的声音响了起来。喂,喂,能让我们抱抱吗?二狗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惶恐不安起来。我终于离开了他的手,落在了柔软的怀里。我在几个女人的胸之间辗转,一个女人掏出了饼干,另一个女人说,哎呀,你要死啦,他还不能吃饼干。你有奶的话,倒是可以喂他几口的。那个女人立即打了她一下,说,你才有奶呢,你的奶大,你来喂他吧。
在柔软而温和的光线里,我被女人们像西洋景一样看着。最后二狗终于怯怯地说话了,他的声音尖细而且绵长,像一根灯芯草。他说,能把小眼还给我吗,我要回家了。这时候我才发现,大猫已经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我们是在女人们的笑声中离开的。大猫抱起了我,他一言不发,他的酒显然已经醒了。二狗像大侠一样背着胡琴,一只手搭在大猫的肩上。我们三个人,像是连在一起的一架破旧的机器。这台机器,在女人们欢快而又悲凉的笑声中渐渐远去。
那天晚上,大猫很早就睡了。二狗没有,他仍然坐在屋门口,微雨带着江南特有的腥,夹杂在空气里,从远处飞扑而来。二狗的手,颤了一下,一个音就像蝌蚪一样摆了摆尾,游了过来,游在微凉的空气里。他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城里的月光,把我照亮>>我没有看到月光,只是隔着薄如雾霭的雨阵,看到了远处的灯火,像是隔世的一场旧梦。
我们再一次钻进了那巨大的绿色铁皮的内部。我其实是喜欢火车的,我喜欢火车内部传达的温暖,也喜欢里面坐着的那么多人,他们让我的孤独感慢慢消失。大猫和二狗已经和好,他们的和好是在不知不觉间的,直到二狗不经意地把手搭在了大猫的肩头时,两个人的心里都微笑了一下。我们终于走在了冬日的暖阳下,我们终于走向了那辆墨绿色封皮的火车。火车将载着我们,和我们的生活,驶向远方。这个时候我想到了母亲小安,她在上海找到了她的母亲吗?她在上海好不好?我还想到了父亲陈阳,他是不是又在高三年级的课堂里,含情脉脉地望着另一个漂亮女生,并且预计着把她带到河边,进行一场激情的朗诵。
火车在缓慢匀速地前行。在到达杭州站以前,一对老年的夫妇颤颤地出现在我的面前。老头子伸出了手,轻轻地用粗糙的手触了触我的脸。我看到他的嘴唇干了,有着浅显的裂缝。他和他的老太太,看上去都显得很干净。他们一定是城里人,他们果然就是城里人。老头对大猫说,他是杭州的,从一家汽车发动机厂退了休。他们住在孩儿巷98号,他们惟一的儿子,因为一场工伤,而不能再生育了。他们的儿媳妇,在一家物业公司工作。尽管长着一些浅显的雀斑,但是仍然不失美丽。现在,他们想要抱养我,作为他们的孙子。
二狗在摇头,他缓慢但却坚定地摇着头。大猫看看这对老夫妻,又看看二狗,再看看我。大猫终于说,二狗,让小眼去过好日子好不好?二狗又摇了下头。老头说话了,老头说我们出五千块钱,你们把这孩子给我们吧。大猫动心了,他很失望地看到二狗又摇了摇头。大猫用粗哑的声音急切地说,二狗,二狗,你要想清楚。
我打了一个充满奶粉清香的哈欠,又打了一个喷嚏。老头子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沓钱,递到大猫的手里。大猫接过了,动作麻利地数了数,然后对二狗说,二狗,五千整。我的心里微笑了一下,在此刻我终于明白,我长到十个多月的时候,价值五千。当然,价格不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长的,比如我长到八十岁时,会比现在更不值钱。
二狗缓慢地把胡琴重新背回到肩上,看他的样子,他不唱了,收工了。他的声音很轻也很坚决地传到了大猫的耳朵里。二狗说,大猫,你要是敢把小眼卖给任何人,我一定会把你杀了。不信,你试试。
大猫终于没有敢轻举妄动,他叹了一口气,我闻到了他嘴巴里喷出的腐败的气息。他从来都不刷牙的,牙齿却坚硬异常,啃起骨头来不太有人敌得了。我们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路唱歌到上海,而是在一个叫嘉善的小站下了车。嘉善已经靠近上海了,看上去他比诸暨县城还要小。大猫一瘸一瘸地在前面走着,他说,他妈的,比我们诸暨小多了,最多像一个镇。
我不清楚大猫和二狗为什么要在这个小县城下了车。也许一切都是天意吧,不然的话,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情了。大猫也许有一天,会和二狗分开,但是绝对不会是这样的分开法。大猫抱着我一瘸一瘸地走路,用肩膀牵引着二狗。他听到了嘈杂的人声,也听到了二狗的声音。二狗说,怎么回事?大猫说,先看看去。
大猫带着我们挤进了人群。我看到的是一个女孩。她是一家饮食店里的服务员,每天早起帮人家做包子,又在大白天帮人卖包子。但是今天他碰到了一个男人,这个男人不是很讲道理,这个男人喝了一点酒,这个男人对女孩动手动脚。女孩叫什么呢,我们叫她平静吧。她生活在嘉善一年了,一直都很平静。最不平静的一次,也就是和几个同样从淮北来的小姐妹一起聚餐时,稍稍喝多了啤酒。喝完酒她就唱歌,那是因为她开心了。现在她却不开心,因为那个男人嚷着要把她带走。和那个男人一起的一伙人,正在给男人鼓劲。这伙人说,这儿是我们的天下,你想怎么样,你就怎么样吧。
许多人形成了一个包围圈,许多人都在看着平静绝望的眼神在每个人的脸上掠过。平静哭了,她跪倒在地上,说,谁能救我?
大猫把我塞到了二狗的怀里。二狗有些急了,说,大猫,你想干什么?大猫轻微地笑了一下,轻声说,如果我不帮这个小姑娘,我大猫还是人吗。大猫瘸着腿走向男人的时候,大家都哄笑了起来。大猫也凄惨地笑笑,大猫说,你们别笑话我,我腿不好。然后他继续摇晃着走到了男人面前,轻声说,出门靠朋友,兄弟,放了她吧。
男人笑了,男人说,你怎么敢跟我说这样的话,我放了她?我为什么要放了她。大猫有些生气了,大猫说,你不放她的话,你会后悔的。
男人看样子正在渴求着后悔。他的手举起来,落下去,大猫听到了自己脸上的皮肉发出清脆的声音。然后,大猫扑了上去,像压住二狗时一样,用一条灯芯草一般的腿压住了男人。大猫怒吼着,看你还敢不敢这样了,看你还流不流氓了。他妈的,小心我剪了你的小鸡。
大家都在看着热闹,他们都不约而同地看到一个瘸腿的男人,居然把一个四肢健全的男人压在了身下。后来,是几分钟以后的后来吧,大猫的表情突然之间凝固,他的胸口多了一柄新疆产的手工小刀。这把刀子的刀柄,在大猫的身体以外。
男人和他的同伴一起,慌乱地四下逃窜了。二狗抱着我,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说,怎么啦,怎么啦大猫你怎么啦?大猫没有理他,他的脸上泛着青色,他已经说不动话了。他的手按在胸口,几缕血从他的手指缝里钻了出来,像一条条暗红色的蚯蚓。后来他的身子斜了一斜,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很快,一些扬起的灰尘,就把他轻轻地盖住了。这时候,刺耳的警笛响了起来,把这个小城的天空撕裂,碎成一片一片的小块。
人群散去的时候,只有二狗还抱着我呆呆地立在原地。他把自己立成一盏笨拙的路灯。警察在处理案件,警察在大猫的身上发现了半瓶酒和一些零钱,除此之外,一无所获。连身份证也没有。二狗喃喃地说,他叫大猫。戴着白手套的警察走了过来,说你认识他,他叫大猫?二狗说,化成灰我也认识。突然,他像意识到了什么,说,大猫,我不是故意这样说的。
我们坐在不远的石阶上,看着警察处理案件。警察已经告诉了二狗,说要把他带到公安局里做笔录。我饿了,我饿了就发出了响亮的啼哭,二狗忙掏出了奶瓶给我喂奶。我一边吃奶,一边抬头仰望着高远的没有边际的天空。警察走向了二狗。
警察说,你看不见?
二狗说,是的,我看不见。
警察说,你背着胡琴,是卖艺的吧?
二狗说,不卖艺怎么活,难道我能卖身?
警察无声地笑了笑,他俯下了身子,用手背轻轻触了触我的脸面。
夜幕就要降临了。小城撑起一盏又一盏的路灯。警察说,这个孩子是谁?
二狗想了想,想了想,他抬起了头,看上去像是在望着那举着一团光晕的路灯。二狗终于叹了口气说,其实,他是我的儿子。以后,他会是一名出色的琴师的。他好像害怕警察不相信,所以补了一句,说,你们等着瞧好了。
警察慢慢走远了,因为有一个领导模样的人在远处招呼他过去。二狗的声音追上了警察的背影。二狗说,喂,其实,他还是我的眼睛。
我很知道,他要教我拉琴和唱歌,他其实就会是我人生发生变故以后的父亲。我只有十个多月大,我还不能开口说话。这时候,我看到了在冬天夜里黯淡的路灯光下,二狗的鼻涕闪着粘稠的亮泽,从鼻孔里钻了出来。他一定是冷了。
一个拎着旅行袋的姑娘出现在我的面前。她是平静。她长得很好看,她长得其实有点像我妈小安。她把自己的东西整理了一下,离开了饮食店。看样子,她要跟着我们了,至少她得跟一段时间吧。我的喉咙里翻滚着,我很想进入她的怀里,被她柔软地包裹。我的喉咙终于动了,发出了我生命里第一个音节:妈。这时候,江南城市落也落不完的绵密的冬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转眼之间,我们被雨水湮没。
作者简介:海飞,男,1971年生,浙江省文学院合同制作家。曾在《小说选刊》、《人民文学》、《收获》、《十月》、《当代小说》等刊物发表作品100多万字,获《上海文学》首届全国短篇小说大赛一等奖,2004年度浙江省青年文学之星。著有小说集《后巷的蝉》、散文集《丹桂房的日子》、长篇小说《花雕》、《壹千寻》、《你的身体充满鸦片》、《紫夜》及影视作品若干。
责任编辑:刘照如
——原载《当代小说》2007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