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正式成为郝市长的专职秘书那天,郝市长的夫人李小菲就要来我们这个小城了。这样,我到他身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火车站接他的夫人。火车将在早晨8点10分进站,而这个时候,郝市长要召集有关委办局干部开一个城区道路建设的协调会,所以不能亲自去接了。
我觉得郝市长完全可以把会议定在9点或10点开,从火车站到市政府也就15分钟的路,把夫人接到他办公室的套间里,陪夫人吃点东西,洗洗澡,两人再云雨一番,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我这样说,是因为郝市长还年轻,只比我大了4岁,才35岁;另一个原因是,郝市长并不经常回省城,回去也是到省政府要政策,到财政厅要钱,听说有时顾不上回家就又回来了。现在夫人要来看他,看看他施政和大展宏图的地方,看看他手下的臣民,他应该备加殷勤才是。
但那时,我理解为他是一个工作狂。
正是开春的季节,火车站出站口门前的路,被潮水般拥来的外乡人踩得泥泞不堪。很多年里,我们这里是一个神秘的地方,罕有外人来,来一趟也很麻烦,得先去开一张边防证。开放的消息传出后,边防证取消了,人一下子多起来,多得让窄简的路面受不了啦,所以,城区道路建设也是郝市长要急于改观的一件事。好在,司机停车的地方到出站口之间,还有一段硬化地面,还不是那么难走,李小菲走这几步路应该没有问题。
我提前进了站台等着,早春的风,砂纸一样磨得我的脸生疼。李小菲当然要坐软卧车厢,等火车呼哧呼哧地进站,喘息几声停稳了,我正好在软卧车厢的位置。当李小菲拎一个红色大皮箱出现在门口,我一眼就认出了她。郝市长叫我来接她的时候,专门给我看了她的照片。看过照片后我就想,郝市长挺精神、挺帅气的一个小伙子,老婆可太一般了,个头还行,可是那张脸,扁平的,还挺大,但据说她出自高官家庭,郝市长这个平民家的孩子,是不是为了这才跟人家结婚?车厢门口的李小菲好像还不如照片上的样子,不过还年轻,还不到三十岁,皮肤还算白净,一白遮百丑。
还没等李小菲茫然四顾,我就一步上前。
“你是郝市长的夫人李小菲吧?”
李小菲笑了。“我是,我是。”
“路上辛苦了。”
我一只手拎过她的红色皮箱,一只手托着她的玉手,将她接下火车,她戴着墨绿色的皮手套,我只感到那手套皮质的柔软。
将李小菲接上车,车子发动后,她开始东瞅西望。她坐在前面,就是司机旁边的那个位置,我们这里坐车的习惯,就是让领导和重要客人坐那个位置。她应该看得清楚,前面的一辆吉普车,轮子粗野地一卷,就将灰色的雪泥溅到路人的身上。我从她的后脑勺上感到,她一定皱了下眉头。
李小菲突然说:“你们这里怎么这么小,这么落后啊?”
我尴尬地笑笑:“是太小太落后了,所以才需要郝市长这样的好官啊。”
我想起郝市长刚来的时候,在一次市长办公会上说的话,那天政务主任派我去做的会议记录,不过这基本上是段题外话,我没有记录在案。他说他以前把我们这个小城想得很美好,很神秘,觉得可以在此做一番事业,所以就从省委组织部下来了。可火车还没进站他的心就凉了,他远远看见我们这个小城,像手掌大的一块灰色的云彩落在山坡上,要不是有几座洋味建筑,这里就是个土县城。他产生了怀疑,在这样一个小地方,他能干出什么名堂来呢?但是,既然来了,那就干吧,落后,就意味着有许多事可做。后面的话,我记录下来了,他说首先要解决的是干部的思想观念问题>>不过就是机关的那些不得不说也有必要说的套话,这里我就省略不说了。
回到市政府,我就把李小菲带到郝市长办公室的套间,那里就是一个小型的完好的家,有一张大床,有卫生间,有一个衣柜,有一个彩电,还有一个小洗衣机。我让她洗洗脸,好好休息,就退了出来。
郝市长宽大的办公室在他不在的时候,空空荡荡,因为没有人坐在沙发上向他汇报这汇报那的,或者求他办什么事,解决什么问题。我穿过这个空荡的空间,出来,坐在外间我的办公桌前,一边拆着一些信件,一边接着那些接连不断的电话。
本来,听说李小菲要来的时候,秘书长就已经在这个小城最高级的宾馆给李小菲安排好了住处,我本来应该直接把她送到那里去的,但因为李小菲坚决要跟郝市长住在一起,秘书长的心思也就白费了。
那天的会议一直开到中午快下班时才散。听说郝市长的夫人来了,谁也没来打扰。郝市长一回办公室,我把电话记录和几封他必须亲自过目的信件交给他,就走了。谁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度过的那个中午。
那天晚上,秘书长在机关食堂为郝市长的夫人举行了一个小型的欢迎宴会,参加宴会的就是副市长们,办公室的秘书、文书、打字员们。李小菲穿了一件墨绿的短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现在酒宴上。这身打扮,就是对于我们这个小城的女人来说,也是一般化的打扮,这说明李小菲不是天性朴素、不会打扮,就是没有官宦人家孩子的那种优越感,至少在物质上是这样。也许是见过太多的世面,也许因为从上面下来,对下面的人在心理上占有优势,李小菲的举止也显得落落大方,有时还带一点孩子气。这一切,都拉近了她与郝市长的臣民的距离。大家对她的印象都不错。她到各桌去敬酒,大家都很给面子,能喝不能喝的,都豪气地把酒喝下了,有人恨不得喝醉才能表达自己对市长和夫人的尊敬。
后来,食堂管理员遵命打开了音响,大家开始卡拉OK,自然不会放过郝市长和李小菲,都拍着巴掌,非要他们共同唱一首歌。他们唱了,但却是分别唱的,郝市长唱的是《草原之夜》,他不会跳舞,但歌唱得不错,但好像就会这一首歌,每当有什么活动大家要他唱歌时,他都是唱这首。轮到李小菲,她大方地走到前面去,唱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唱得也不错。
我想,那天晚上,郝市长和李小菲借着酒会的气氛,回到那个套间里,一定过了一个很美好的夜晚。
第二天,郝市长要办公,就让办公室安排一个女秘书,陪李小菲去逛那些新兴的五花八门的小商店。
第三天一上班,郝市长就让我去找事务秘书,给李小菲订一张回省城的软卧。我问:“怎么不多玩些日子,这么快就要走?”
郝市长说,李小菲觉得在这没意思,晚上他在办公室看文件,她可以在套间里看看电视,可她老是打开套间的门探头探脑,催他快进去。郝市长说:“走了也好,她在这影响我。”
我偷偷一笑。这对夫妻,真像小孩子。听说他们还没有要孩子,他们自己就是相互的孩子。
回省城的火车是晚上9点发车,这个时候,郝市长就是有应酬也该结束了,于是亲自去送站。我把李小菲的红皮箱帮忙拎到候车室的贵宾厅,跟李小菲握手告别,就出来和司机在车里等着。当然,我应该等到检票时把那个红皮箱帮忙拎到软卧车厢才好,可我想的是让郝市长和李小菲在一起多待上一会儿。过了不长时间,郝市长匆匆出来上了车。回去的路上,郝市长用玩笑的口吻说:“男人要干事业,还是不娶老婆的好。有个老婆真麻烦。”我和司机都笑了。
以后,李小菲再也没来过。郝市长在我们小城又干了一年半,李小菲也没来过。但每次听到《月亮代表我的心》这首歌,我就想起李小菲,想起她那单纯的样子。
二
我做郝市长专职秘书的时候,郝市长已经来了大半年了。我们这个平静的小城也越来越不平静了。各委办局的干部们被他赶羊一样,赶着要转变思想,被号召下海;那些个体商贩们,因为他去上面跑来的政策,有了更多的机会挣钱,都挣了大钱;城市的面貌也在一天天变化,看到市民们没有锻炼玩乐的地方,他就张罗修了一个大广场,后来又张罗改造道路,建开发区,建新的办公大楼。
在这样一个裙带关系盘根错节的小地方,要干这么多事,也只有一个跟此地无关的有魄力的人才能干起来。所以,郝市长很快受到群众的拥戴。因为他经常在小城电视台的新闻中露面,所以小城人没有不认识他的。
我说过,郝市长人长得很帅,所以,他在这个小城颇具明星味道,一些年轻小伙子开始模仿他的发型,就是那种理得很短的小平头,我也理了这样的发型,的确让人看上去精神很多。不过,大家没有模仿郝市长的草绿色军装裤,这可不是谁穿都好看的。除了重要的场合必须西装革履,一般情况下,郝市长一直穿着宽大的军裤,上面配着黑色或咖啡色的夹克衫。这使得郝市长的形象仍是独特的,并没有被众多的模仿所湮没。
说起来这都是男人的事,就像男歌星只能是男孩们去模仿,关女孩子什么事?可是我忘了,女孩子们可以疯狂地去爱歌星,那更是要命的事。郝市长就遇到了这样的麻烦。我猜这小城一定有许多郝市长的暗恋者,看到郝市长就会心跳加快,血液奔流,这小城的女人到底还是要保守一些。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有两个胆大的女人,向郝市长发起了爱情攻势,而且来势凶猛。两股互不知晓的烈火,各烧各的,没有竞争,却执着地冒着爱情的硝烟。
我开始经常接到一个叫于清的女人的电话。第一次接到她的电话,我被她刺耳的声音震得头晕。
她说:“我叫于清,是云泽市场里的业户,郝市长来视察市场时跟我握过手,我能不能跟他说几句话?”
我说:“我是郝市长的秘书,郝市长很忙,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了,我一定转达到。”
于清说:“我不跟你说,我要跟郝市长说,我要跟他反映一下市场的问题。”
我再次说:“跟我说也一样。”
于清很固执:“我不跟你说,就要跟他说。”听上去,就是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女人。
我只好把电话转到郝市长那里。过了一会儿,郝市长叫我进去。郝市长说:“以后这个于清再来电话,就说我不在。”
我一边给郝市长的杯子续水,一边天真地问:“她不是要跟你反映市场上的问题吗?”
“什么市场上的问题,是她脑子里的问题,她说她爱我!”郝市长把手中的签字笔啪地拍在老板桌上。“这女人胆子够大的,说是跟我握过手,我握过手的人多了,哪知道她是谁啊?好好做她的生意就好了,扯这个干什么?”
我忍不住笑,笑得手里的水杯直抖,水都洒了。“郝市长,你艳福不浅哪。”
“去去去,小东西,干你的活儿吧。”
我退出郝市长的办公室,坐在那里还是忍不住发笑。
以后,于清的电话还是经常打来,我当然就得挡了,每次都要编一个理由搪塞着。那么多的电话,于清的电话是最累人的。
与此同时,另一个女人的信时不时的像鸽子一样飞来。
第一次打开信的时候,我先看了看信尾的署名。我吓了一跳,边雪静,这是我一个哥们儿的老婆啊!电视台的漂亮女记者。她不知道,郝市长所有的信件,除了他的家信和省委组织部的信函,其它的都是经我手拆阅,再有所选择地转给郝市长。她这样的信,我能转吗?再看信的内容,我感到一阵肉麻,说的都是郝市长如何的好,如何有吸引力,她如何的爱他,夜里睡不着觉,白天干工作老走神儿。
我莞尔一笑,压下了这封信。我想起我那哥们儿,辞职下海后,光忙着挣大钱去了,人累得瘦得像个小猴儿,老婆走神儿了都不知道。够可怜的。
边雪静的下一封信是问郝市长为什么不给她回信或打电话,她能不能请他晚上出来喝杯咖啡。我笑了笑,又压下了。再来的信,还是压下。她竟然没有一点儿气馁,隔一周就又写来一封,我连拆也不拆,直接就放进抽屉。
有次碰到我那哥们儿,我问他,老婆对他还好吧?他说:左手握右手,就那样呗。我说:钱够花就行了,多照顾一下家。不知他听明白没有。边雪静算是个漂亮女人,这样的女人什么时候都是丈夫身边一个潜在的危机。
我的办公桌上,每天都有大量信件,每天都有频繁的电话铃声,都跟公务有关。就是于清的电话特殊,边雪静的信特殊。偶尔闲下来我就想,于清喜欢打电话,可能是文笔不行吧?那会露丑。边雪静爱写信,可能出于两种原因,一是可以显示她的一点儿小才华,二是嘴上不能说的都可以写下来,打动郝市长的可能性就更大。这两个女人都选择了适合自己的表达方式。
而李小菲那边怎样了呢?她不必给郝市长写信,随时都可以把电话打到郝市长的手机上,郝市长也经常回省城办事,他们也是经常见面的。不过,郝市长回家见李小菲的时候,我都是一个人待在酒店里赶写郝市长需要的材料。他们的情况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三
就是这样,在这个还需要郝市长号召要解放思想更新观念的小城市,还有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有两个女人疯狂地爱着我们的郝市长。
于清大概一个星期就来一次电话,一听到她的声音我就头疼起来。能编的理由都编过了,再拿什么挡她呢?有一次,我告诉她,郝市长去北京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她说:“你撒谎,昨天晚上我还在电视新闻上看到他了,我每天都看本地台的新闻。”
我说:“昨天还在不假,他刚坐小轿车走的,5分钟前。”
于清啪地扣死了电话。那尖锐的一响,在我耳边不满地嗡嗡响了好久。她一定在心里骂我呢。
郝市长是个好动的人,相当于现在俄罗斯的普京。郝市长随时会带着我下去看市容,去市场搞调查。这天,他又要去云泽市场。我提醒道:“于清就是云泽市场的。”郝市长问:“她还是经常打电话吗?”“打。”我说。郝市长哈哈一笑:“我总不能因为一个女人,就躲着,不干工作了吧?”
已经是初夏了,云泽市场里却还很阴凉。我们一进到里面,业户们就认出了郝市长,不断地有人跟郝市长打招呼,急着跟他握手。他们脸上堆着感恩的笑,眼睛发出喜悦的光。郝市长就时不时地停下来,问问他们的生意怎样,有什么困难和要求。
我们在一个个摊位前走过,一个卖望远镜的女人突然激动地喊了一声:“郝市长!”接着就伸出了她的发红的手,而那只手看上去也很粗糙。
郝市长站住,正要例行公事地问问她的情况,她却笑吟吟地先开口了:“郝市长,我是于清,我给你打过电话。”
“噢,你就是于清啊,谢谢你啊!不过以后不要再打了,我很忙,你也很忙,别耽误了生意,生意最要紧,是吧?”郝市长也伸出手,松松地握了一下于清的手,就急忙地缩回去了。
郝市长不给她再讲话的机会,匆匆往前走了。我瞥了于清一眼,跟上郝市长。留在我印象里的是她微黑的脸上的一层发绿的暗光,那是绿色的顶棚滤下来的光线。可能,要是没有这层暗淡的光影,她的脸色应该还好些。她的年纪跟李小菲差不多。如果不是站在市场里,换个环境,打扮一下,人也不是很差。
快走出市场了,我回头看了一眼于清,她站在那里,一点儿也不掩饰,痴痴地看着郝市长的背影。我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女人啊,有多少能成为市长的夫人或情人呢?多余的幻想!
这下可好,于清越发不能自拔了,电话又频频地打来。郝市长那边倒轻松,我越来越难以招架。有一阵子,郝市长真的去了北京,我当然要随去,我们去一些部委办事,我们还去了几个经济搞得好的小城市去取经,回来已是半个月以后了。
我桌上的信件一大堆。边雪静的就有两封。竟然还有一封是于清的。我想于清是因为打电话找不到人,才写了这封信的。她会写些什么呢?我真的很好奇,就先打开了她的信。她的字真的让人无法恭维,一个个像撇着细腿的小苍蝇,句子前言不搭后语,但意思我还是看懂了,要是用我的话理顺一下,摘录下来,那就是:我每天都看本地新闻,就为了能看到你的身影。一看到你的身影,我就满足了,心里就踏实了。可是这一段时间,怎么看不到你了呢?你病了,还是出差了?打电话也没有人接。我愈发想念你,我再也受不了思念的折磨了。我要去政府大楼看你。
我只得把这封信拿给郝市长看。郝市长无奈地笑笑:“哪天咱俩再跑一趟云泽市场吧。”
郝市长真的又去了一趟云泽市场,又去跟那些小业主握手,也顺便握了于清的手,我看出她的激动,虽然脸上有一层绿光,但也掩不住她两颊的红晕。于清又满足了,事情也就安抚下来。为了不让这个女人给郝市长闹出绯闻来,我们隔一阵子就得去市场“视察”一次,去握那些男男女女的摊主的手,也握于清的手,算是给她一个交待。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一年后,郝市长离去。
再说边雪静。
我一直认为漂亮的女人缺少执着,但边雪静的信让我明白,我错了,至少也有例外的情况。她的那些信一如既往,源源而来,深情汪洋四溢。每读一封,我都被麻得起一层鸡皮疙瘩,然后把它压进抽屉的最深处。但边雪静倒是个不急不躁的女人,比于清沉得住气,始终没有要挟的举动,只有信件像溪流一样,缓缓而来。
有一天下午,刚上班,边雪静就带着电视台一个摄像的小伙子来了,说是台长早就与郝市长联系好了,要做一个专访。边雪静在进郝市长办公室之前,瞥了我一眼,阴阳怪气地说:“市长秘书,你好忙啊!”
我回敬了一句:“你不是比我更忙吗?”
她又很有意味地瞥了我一眼,进去了。他们在那做准备的时候,我听见边雪静问道:“郝市长,你收到我的信了吗?”
“信,什么信?你给我写过信?”郝市长在那里摸不着头脑。
边雪静有些吃惊:“你没收到?我给你写了好多反映情况的信,你一封也没收到?”
“没有,小边,绝对没有。”
边雪静再没有说话,再说话的时候,就是她正式采访了,她提问题,郝市长回答,一问一答,竟搞了两个小时。有来汇报情况的局长,等不得,只得又走了。
专访结束,摄像的小伙走在前面,边雪静有意慢下来。她盯着我小声问:“我没得罪你吧?”
我说:“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把我写给郝市长的信压下了?”
我装糊涂:“什么信啊,你给郝市长写过信?我怎么没见到?”
“别装了,就是你截下了。”
边雪静说完,瞪了我一眼就走了。
她走后,郝市长问边雪静是给他写过信吗?我笑了笑,把边雪静那些肉麻的情书全拿给他。我说:“你还是自己欣赏吧。”
郝市长抽出一封看了两眼,哈哈笑起来,又抽出一封看了两眼,又哈哈笑起来。我说:“郝市长,你没有被麻酥了吧?”
郝市长又笑。“没有,没有。怎么还有这样的事?我真的那么有魅力吗?”
剩下的信,郝市长没有再看,让我处理掉。于是,我把这些信拿到外面专门烧文件的烟囱下都烧了。烧的时候,我又想到那哥们儿,好久不见了,不知他过得好不好。
边雪静再也没有写信来。她不知从哪里搞到了郝市长的手机号,动不动就直接打到他的手机上,要跟郝市长单独谈谈。郝市长搪塞了几次,招架不了,只好换了手机号。但过不了多久,边雪静又打听到新的号码,又打过来。一直到郝市长离开小城半年后,他还时常能接到边雪静的电话,就再换了号码。从此,他才没有边雪静的消息了。
边雪静这边的情况是,她突然离了婚,就在郝市长离开的前夕。之后,我终于有时间见了一次我那哥们儿,问他为什么离婚,他说性格不合,两人都是个性太强。我想把边雪静给郝市长写信的事告诉他,但我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想来,郝市长还真是难得。前任市长的绯闻就闹得满城风雨,机关的人,谁都知道他跟电视台的女主持人那档子事,那女主持人利用他,把自己家的亲戚都安排在了好单位。整个小城,所到之处都能听人说起他们,每张酒桌上的话题也必是他们。一两个人成为一群人的下酒菜,总不能算是光荣的事吧。
但郝市长这一身君子气,在这个时候,也只有我最清楚了,再有,就是小城的这两个胆大的女人了。
四
郝市长给我们当了两年市长就走了,他在他张罗建起来的新办公大楼里待了没几天就回省里了。那个办公大楼非凡的气派,灰蓝的颜色,红屋顶,外观有点像人民大会堂。这是他留给我们小城的一个显著的标志,当然,还有一个大广场,还有当时已经有点模样的开发区,还有一派火红的商业氛围。
郝市长是坐火车软卧走的,虽然晚上9点才发车,但送行的人很多,五大班子的人都到场了,一些委办局的干部也来了,还有普通群众,在站台上站了一大片,黑鸦鸦的。大家都去跟郝市长握手,直到乘务员要收梯催人了,郝市长才上了车。一个人轰轰烈烈地来了,留下一个轰轰烈烈的局面,又轰轰烈烈地走了。像一阵风,又像一场梦。
小城的人们时常有人提起他,那时人们正说得热乎,现在也有人提起,以后还会有人谈起。人们总记得他那朝气蓬勃的样子,记得他不停地工作。会有一些人恨他,但也有一些人想念他。
应该也包括那两个女人吧?
于清不在云泽市场卖望远镜了,这两年我陪外地来的朋友去过市场几次,特意留心找她,都没见其踪影,不知她在哪里,在干什么。而边雪静悄悄调走了,郝市长一走,她就走了,也去了省城,是准备与郝市长打一个持久战吧?
但是郝市长在省城并没有干多久,就去海南经商了。人们说他不懂政治。如今他是一个房产大亨,还是一个钻石王老五。
郝市长走的时候,我们已经建立起很亲近的关系,他要把我一起带走,继续做他的秘书,我婉言谢绝了。因为我不想做他的秘书了。倒不是伴君如伴虎那样可怕,而是他的性格,太不稳定,太折磨人。他说笑就笑,说发脾气就发脾气。他让你做什么,你一分钟也不能耽误,不管你有什么原因。这样的日子我受够了。
不过,他走之前,在他新办公室的大套间里,我们有一次深谈。是深夜,小城一片寂静。我们喝着红酒。
我说:“你回去也好,可以和李小菲团聚了,你们也该考虑要一个孩子了。”说这话的时候,我又想起李小菲那孩子气的样子。
郝市长又是哈哈一笑,突然说道:“我们离婚快一年了。”
“啊?”我大吃一惊。“为什么?”
于是,这个晚上,郝市长跟我谈起了李小菲。听完了,我对李小菲的印象完全颠覆了,对郝市长的印象也完全颠覆了。我也想起于清和边雪静这两个女人,原来,她们对郝市长的爱,是注定不会有结果的。我也想到李小菲在我们小城度过的那两个晚上,他们是怎么度过的?真的很令人想象呢。
郝市长与李小菲是经人介绍才认识的。奇怪,他这样英俊聪明的一个人,大学期间竟然没有号下一个可以结婚的女朋友。之后,李小菲发起了主动进攻。之后,他们就结婚了。
郝市长与李小菲结婚的时候,没有多少钱,所以,他们蜜月旅行时,郝市长所在的单位就找了个名目,派他下去考察,这样就可以报销路费和住宿费。但郝市长那时就是个工作狂,他很认真地去做那些考察,忘记自己是在新婚旅行,忘记有个新娘需要陪。每到一个地方,李小菲希望去看看景点,而他首先想到的是与当地官员谈工作。李小菲忘记他还有考察任务,认为蜜月旅行就是蜜月旅行,他就应该全心全意陪她玩,一看他工作就不高兴,终于他们大吵了一架,结束了新婚旅行。回到省城,他们的关系就开始恶化。
郝市长说,他和李小菲性格不合。不过,这在很多夫妻中也是正常的事。最让他受不了的是,李小菲的性欲太强,要了一次不满足,还要一次,整夜整夜不让他睡觉。纵使年轻,就这么个干法,也有不行的时候。他不行的时候,李小菲就打他的胸脯,打他的嘴巴,打得很疼,肉疼皮也疼,胸上的骨头也疼,心更疼。李小菲不光是打,嘴还在动,她反反复复就说一句:你不是男人!你不是男人!
我很难想象郝市长这样有个性的人怎么受得了女人的暴力,他没有说他是否还手,是否打了李小菲,但我想,李小菲能占多少便宜呢?毕竟是女人。我也猜过,李小菲爱郝市长到什么份儿上?肉体的爱更多?《月亮代表我的心》就是最能代表她的心的歌吗?
这样的生活一直在继续。郝市长一直搞不明白李小菲为什么对这种事这么有瘾,她的那个器官真是个可怕的无底洞,他永远也填不满她。一到晚上,他开始紧张,越紧张,越是想表现好一些,就越是失败。郝市长开始怕女人,先是怕自己,后来发现怕自己是不对的,开始觉得女人的可怕。然后,他开始厌恶女人,越来越厌恶,厌恶所有的女人。
终于,他想到了逃避,逃跑。于是,他打开地图,手指在那些鱼子一样细密的地名上进行了一场微缩旅行。最后,他的再也不愿以爱情的名义去碰女人的手指,停在我们这个偏远小城的名字上。
责任编辑:刘玉栋
——原发《当代小说》2007年第1期